[原创]STEEL RALLY（钢之复萌）
宿命的相逢
作者:血色孤狼
当世界在黑暗中睡去
你却在血色的月光下醒来
面对世界梦呓的畏叹
在灰色的大海边感受着一种澎湃
烈风与火焰的共舞
对于你是一种不期而遇的无奈
当冷雨浸透你的红发
当热血染红你的兵铠
留存在你心中的
爱
是感慨 是无望的等待
还是追寻褪化成的徘徊
冷月与炽阳下注定的宿命
那是一分残酷、三分孤独和六分倦怠
那是一名游吟诗人柔声的吟唱，那是一段已成过往的传奇，那是一个不能忘却的朋友。
又一个老斯卡利酒吧的慵懒下午，初夏的天气还算不上闷热，反倒是吊扇的吱呀声使人有一点点的烦躁。在酒吧生意相对清淡的这个时段，人们三三两两地围坐一桌，沉浸在美酒与暖阳提供的舒适之中。喧闹的情景将出现在傍晚，收工后的人们陆陆续续地聚集于此，或听几个流浪猎人海夸着自己的业绩，或听游吟诗人颂唱着遥远的传奇。镇上过惯平静生活的人们这时也变得活跃起来，闹哄哄的交谈和舞蹈将会出现在酒酣之时，直到酒精带来安眠……睁眼又是循环往复的一天，多少年来都是如此。
但我知道，许多年前那个初夏的午后是永远不会回来了。
不过，故事真正的开头还得从我与父亲的那次争吵说起。对于我们家来说，长久以来，这种父子间的争吵已成了司空见惯的事了。但在未来的岁月里，这场导致我被扫地出门的家庭争端，却成了许多民谣、传奇和浪漫故事里一个不变的主题。在任何一个城镇的旅店、酒吧里都会有自称是我好友的家伙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，要不就又是游吟诗人拨弄着五弦琴，添油加醋地弹唱。好在作为当事人的我还记得究竟发生了什么，不过我想还是趁着记忆力尚未衰退之前将它记录下来，不然……事实上有几次我自己也差点相信了他们的鬼话。
“这么说，你还没有放弃你那愚蠢的念头？”父亲紧盯着我的眼睛，强抑住怒火，声音沙哑地问道。
“是的，”我说道，父亲此时的脸已经因愤怒而扭曲，但我不想露出丝毫怯懦，“不过，那并不愚蠢，爸！”
当时的我不过十七岁，还没有过成人礼。但从童年起我就梦想着成为一名游历四方的勇士，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干出一番大事业来。但父亲认为这种危险的理想会要了我的命。他宁愿我老老实实地呆在这大陆南端的拉多镇，跟着他学修车的手艺，以后把修车行的生意继承下来。
“听着，赏金猎人这一行可不是闹着玩的。如果你跟它沾上了边，你一辈子就算完了！”
“爸爸，别叫那么大声，邻居们听见了多不好！”姐姐米娅一边规劝着父亲，一面使劲向我使眼色。又是延后处理？我觉得今天是必须有个决断了，所以倔强地装作不解其意。
“你闭嘴！作为姐姐也不好好劝劝弟弟打消他那疯狂的念头，总是护着他！”我紧握着拳头，咬着嘴唇，不发一言，无声的抗议。
“人应该老老实实地生活，这才是最重要的……或许你现在还不会明白，”父亲似乎叹了口气，“好吧！既然你贱看这平静的生活……那么你今晚就从这家里滚出去吧！让外面的冷风吹吹你发昏的脑袋，兴许能使你冷静成熟一点。”
一切似乎太突然，却又似乎顺理成章。我在那一刻的确很惊讶也很迷茫，但很快又平静下来。我看着父亲的眼睛，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我转身径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，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裹，又清点了一下：50块钱，几件替换衣服，一把不错的弹弓——有几次，我甚至用它干掉了镇外游荡的几只巨蚁。最后，我抓起我最心爱的宝贝——一个带防尘镜的坦克头盔，那是一个路过的勇士送给我的。打点好了这些，我向泪流满面的姐姐道别。
我知道你的心意我无法改变
但此刻我必须得到你的诺言
无论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险
你终还将活生生回到我的面前
姐姐你美丽的眼睛不该流泪
你高贵的心灵不该伤悲
我的身体已经成长
我的心灵也变得坚强
我会看顾我自己
因我带着你的希冀
留存下来的不只我的性命
这世界将因我而有新的传奇
这自然又是另一段关于我离家的谣词，虽然夸张了些，但许多年后听来也颇让我思索。究竟是什么促使我走上了现在的道路，是少年时对父亲的叛逆，还是对许多猎人富豪生活的憧憬？亦或就是这些不稽歌谣的影响，或许当幼年的我听到游吟诗人琴弦上的第一个音符，就已决定了我今天的路。
出了家门，我发现父亲说的没错。当然，我指的是天气。虽然，春天已经到了尽头，夜里的风还是很有些凉意。我搓搓肩膀，思考着该找个什么地方过夜。不远处的寄存店内还亮着微黄的灯光，但我知道那只是守门人的虚张声势，好酒贪杯的史密斯大叔现在肯定已抱着酒壶进入了梦乡。我抬手看了看表，现在大概只有老斯卡利酒吧和旅店还在营业。即便我现在的经济状况允许，我也不会到旅店去看杰瑞?布朗的那张臭脸。要是他知道我被扫地出门，还不知会是怎样一副得意神情。
说起老斯卡利酒吧，事实上从10岁起，我就经常在那里进进出出，帮着老板布莱恩忙这忙那。尽管我并不喜欢酒吧内嘈杂的空气和不时入耳的下流笑话。但在这个平静的镇子中，酒吧的确是最具活力的地方。“所谓英雄，酒馆里最多，牙医的诊床上最少。”那里是三教九流的聚汇之所，时常能听到许多伟大的传奇和奇妙的冒险经历。对于渴望成为英雄的少年来说，那里是梦的源头。
但宴酣之后的狼藉遍地，醉汉的梦呓和疯狂使得那里不会是理想的休憩之所吧？我踌躇着望向酒吧的方向，苦笑着摇摇头。靠着街角的墙壁就地坐了下来。
事实上，这是个醉人的春夜。我仰起头，看着繁星密布的天空，遥想着古老的传说。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对应的星星吗？那哪一颗是属于我的呢？向着流星许下的心愿真的会被聆听吗？带着古老的疑问，我向星空倾诉。
天空给了我回答。一颗星带着不属于人间的优雅，划过一道眩目的弧线，向着东方的天际飞去。那是晨曦将至的方向。
抱着天宇的回答，抱着星辰的祝福，抱着晨曦的期待，我沉沉睡去。
那个初夏的午后，发生了后来被称为“宿命的相逢”的事件，成为了众多游吟诗人的保留曲目和老祖母的床边故事。那是我被逐出家门两周之后的事。
“呵嚏！”又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喷嚏，我险象环生地保持平衡，才没让托盘上的杯子掉下来。
“悠着点儿，老弟！”布莱恩耐人寻味地看着我，“祝你健康！”
“对不起，布莱恩。”我走到吧台旁放下盘子，揉了揉发酸的鼻子。
“还不得怪你自己！你应该当晚就来找我，那种天气露宿街头不感冒才怪。”
我笑笑，被父亲赶出来的那晚，我在街边坐着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，因而得了要命的重感冒。
“跟明奇那老头儿处得好吗？”布莱恩笑着问道。我现在寄居在镇子东北角的明奇博士家。这个小老头醉心于各式各样的研究，对于习惯平静生活的拉多居民来说可是个另类，因此总有些奇怪的传闻伴随着他。不过由于父亲车行的生意关系，我们家对他倒不存什么偏见。事实上，由于这位博学的天才有极丰富的藏书，爱好历史和古代传奇的我经常去拜访他那传闻中带着邪气的大宅子。
“还好啦，比起眼下的状况，我觉得邪恶的科学家要可爱的多了！”我和布莱恩一起将目光投向眼前的喧嚣。
故事来自北风吹不到的地方
来自群山背后的宁静村庄
夏日的暖风将一个讯息传扬
使得各方的豪杰齐聚一堂
混乱的世界只承认力量
在麦酒与汗水之间
酝酿着另一场疯狂
贪婪的目光
聚焦在传闻的宝藏
平静的心海被掀起层层的波浪
少年的心胸已关不住自己的梦想
只有两样东西可让如此之多的猎人勇士汇聚一处：重金悬赏的通缉犯和威力强大的武器宝藏。而现在两样东西出现在同一个地方，势必造成现在这种闹哄哄的局面。
“这么说来，古书上写的果然没错……”我看着眼前的喧嚣，想起了明奇博士所藏图书上的话。
“哦？那上面都写了些什么……”布莱恩一边卖力地摇着调酒壶，一面和我说话。虽然布莱恩是老板，用不着做调酒的活计，不过他自己倒是很陶醉于这门技术——他称之为“艺术”。再说，老斯卡利酒吧的招牌鸡尾酒“黄昏露珠”的秘诀，还是只有布莱恩一人知道。
“根据我们镇所处地方的古代志记记载，在南方不远处的确是有过一个军事基地。如果是这样的话，战车的传说很可能是真的……”
“嘿，瞧我看见了谁，我们伟大的勇士和兼职的历史学者……我有这个荣幸敬您一杯吗？”几枚硬币被硬生生地拍在柜台上，继而传来的是杰瑞?布朗冷嘲热讽的讪笑，“对不起，我忘记了你更习惯用老明奇的试管喝酒……”
我叹了口气，“欢迎光临，杰瑞……”，要在以前，杰瑞这时得当心他的下巴。可现在不行，这毕竟是在布莱恩的店里。况且，现在的杰瑞的确有资格在我面前显白一番。
就在各地的猎人陆陆续续地来到拉多的时候，杰瑞令人吃惊地宣布也要加入探险的行列，声称自己将从此成为凌驾于红狼之上的勇士。他和我不同，继承了祖传的旅店，手头很阔绰，因此很快就在远来的佣兵中找到了帮手。
“听着，杰瑞，我不希望有人在我的地方故意惹事……”布莱恩慢慢地将一杯酒推到杰瑞面前，“当然，如果有人真的想用明奇的试管喝酒的话，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“只不过开个玩笑……”，杰瑞撇撇嘴，嘟哝着端起酒杯回到自己的桌前。那里另坐着四个人，都是杰瑞的佣兵。是几个晦气脸色的家伙，我记得杰瑞的确向我介绍过他们——当然是为了奚落我，但我记不清他们的名字，只知道其中最壮的那个大块头似乎是叫做德米特瑞。
在之前的几天，午后的这段时间生意相对很清淡，因为大多数的探险者此时正在寻宝。之后随着几人的失踪和死亡，气氛变得紧张起来。面对内心的渴望和外界的危险，人们不知所措地聚在酒吧。各人交换着“自己”的恐怖经历，使得探险的进展更加停滞不前。
“这漫无目的的危险探险究竟是为了什么？这空穴来风的消息究竟是谁散布的？”终于，有人忍不住了。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大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，大声叫嚷着：“红狼？好吧，那么这个躲在红色甲壳里面的家伙现在在哪？他最好拿出点真凭实据来，否则……就得一辈子……”没有人听得清他后面的话了，因为酒吧内一下子就像炸开了锅，人们闷了好几天的怨气一股脑儿地倾泻了出来。
“我们和那些在战车里打电动的家伙可不同，我们的武器是自己的身体……失败的代价是血和生命……”在酒吧一角，杰瑞的佣兵也借机和他抬杠，重新讨论起佣金的问题。
“听着，价码不能再高了，想想吧，水怪的赏金也只有1000元……”杰瑞竭力安抚着自己不满的属下。
“哦，那你最好能和联盟谈谈，抬高水怪的价码……”德米特瑞讽刺道。
布莱恩摇着头，无奈地对我说：“看看你眼前的景象吧，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模样……贪婪、无知、不切实际……凭着杀戮来评定一个人的价值，公理和崇高在这些人的眼中不过是童话故事里的东西……”
我看着眼前的混乱，想起了我心中的梦。这些人从前也许就和现在的我一样，将来的我也许也会和现在的他们一样。曾经纯真的梦，一点点被时代的浊流所污染了；曾经真诚的梦，一点点陷入世界黑暗的泥沼……“人应该老老实实地生活”，不再有梦，不再有梦想者，只剩午夜梦的残影，只剩午夜枕面上的一滴眼泪，或许父亲也曾相信过……
使我从沉思中惊醒的不是更高声的呐喊，而是突然到来的沉寂。酒吧里的人一个个都把头转向门口，惊恐地看着那个随着一阵怪异的风走入酒吧的人。精致的甲胄衬托出他强健的体格，耀目的红发暗喻他火热的灵魂，他轻抖大氅，以一种神话般的姿态步入酒吧。人们不禁为这近乎神圣的威严所屈服，默然地低下了头。
我是最后一批把头转向门口的人之一。
“少年将目光投向门边，看见一个神话站在眼前”——那是未来游吟诗人弹词中的描述
在当时，我只听到布莱恩喃喃地说了两个字：“红狼……”
有一首歌谣叫做归乡
有一种生活叫做流浪
有一个目标叫做远方
有一段旅程叫做漫长
有一场追寻叫做无望
有一种无奈叫做彷徨
有一种状态叫做迷茫
有一种消遣叫做杜康
有一颗心灵叫做坚强
有一种资本叫做力量
有一个未来叫做死亡
有一种解脱叫做遗忘
有一腔思念叫做断肠
有一个神话叫做红狼
明奇的礼物
将近午夜的时候，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明奇博士的宅院。
这是所相当古旧的宅子了，我想可能在拉多建镇前就已经存在。老宅总不会缺少故事，而这些故事中很少是安怡美妙的。当它现在的主人是这么一个怪人的时候则更是如此。
我摸索着打开了房门，按下电灯开关，可是没有反应。也许是线路故障吧，而且现在拉多夜里也常常拉断电源，酒吧有时不得不点起蜡烛继续营业。算了，管它呢。博士的门廊里也堆了不少瓶瓶罐罐，我得小心些。
突然，从这看似无尽的黑暗深处，传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。那是某个人或某样东西用诡异的声调朗诵的一首诗：
“在我之前很久，另一个人在这渐渐逝去的黄昏中
把这些书籍和黑暗视为自己的命运
迷失在曲折的回廊上
带着一种神圣而莫名的恐惧
我意识到我就是那个人，那个死者，迈着
一致的步伐，过着相同的日子，直到终结
世界先是变丑，然后熄灭”
我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，向那黑暗深处战战兢兢地回道：“好在现在熄灭的还不是世界，只是电灯而已。”
黑暗回答我的是沉默，过了好一会儿，从那深渊处又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灯亮了。
从黑暗到光明的突变让我很不适应，当我能看清楚东西时，我发现是明奇博士坐在那破旧的大沙发上打量着我。
“熄灭的只是电灯而已，呵呵，有意思……只是电灯……”他搔搔满头蓬乱的银发，反复玩味着我刚才那句戏言。
“哦，我记得你曾经向我要过这个，今天我总算找到了，”他推推鼻梁上架这的那副有些滑稽的黑边眼镜，伸手递给我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本破旧的书。封面也已经破损不堪，书页纸张更是泛黄而且脆弱。我拿到跟前，有一股子霉味。准是大灾变之前的旧物了。
是博尔赫斯的诗集。
“感谢您的好记性，”我感激地说，我记得是两年前向博士借过这本书，“您该不会是在我现在的房间发现的吧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老者相当惊异地问，“难道你具备那种远距感应能力？我曾经在一本古书中读到过这方面的记载……”
“因为我先于您找到了这本书……”我喃喃地自语道，“好吧，这么晚了您还不睡肯定不单单是为了给我念博尔赫斯的诗吧？”
“诗？什么诗？哦，那个，当然不是……我的意思是不仅仅是……还为了测验这夜视镜，”他指指鼻梁上的眼镜，我才发现和他平常戴的那副略有不同。
“当然，这都不是重点……重点，重点是什么来着？哦，对了，是这个……”说着老人挥手指向身后，大厅中央那被巨大帷幕遮盖起来的东西。
“哦，要开始了吗？”博士的助手一夫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出来，“博士说一定要叫你也在第一时间看到。”我现在差不多知道了，帷幕后就是博士最主要的课题，他和一夫一直夜以继日为之奋斗的东西。
“好了，开始吧！”明奇颇为郑重其事地按下了一个遥控器上的按钮，帷幕被两副巨大的机械臂缓缓地揭开了。
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容器、导管与电线、仪表的杂交物。我知道后方庞杂的机械是电力设备，至于充满莫名液体的巨大容器和各种各样奇怪的仪表指针，以及前方那冷冰冰的实验桌，我就不知起什么作用了。
“这是……，感觉上象个超级厨房系统。”我道出了莫名其妙的第一感觉。
“从之前的几次不完全测试来看，差不多是的……”一夫把我拉近，带着有些无奈的笑，“不过，可别让博士听到……”好在博士正颇为自得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，似乎是根本没留意到我的评论。
那些难免消逝的美使我消魂，
想起你那未来的结局我就心疼；
别的花儿也不比你幸运——
虽开放在伊甸园中也已凋零；
无情的寒霜再加上秋风的威力，
会叫这花朵消失得一无踪迹。
朝阳和晚霞当初曾把你养育，
让你小小的生命来到世上，
原来若乌有，就没有什么可失去，
因为你的死让你同先前一样；
这来去之间不过是一个钟点——
这就是脆弱的花享有的天年。
老人伫立在自己的造物前，但思绪似乎飘向了更为遥远的地方。他吟诵着被人遗忘的诗歌，苍老的眼角似要盈出泪水。
“博士，”一夫轻轻地唤了一声。老者回过头，眼神迷茫地看着我们，仿佛不知道我们是谁。
“人命如花啊，”老人最后叹息道，“有时候甚至比花更脆弱……”说着，他又望向那庞大的机械，“但希望这家伙能使我们的生命变得坚强，至少不致过于怯懦。”
“这么说，这机器难道是……”我惊讶地脱口而出。
“是的，这是重塑生命的机器。”一夫接着回答我。
“哦，你也在啊？”明奇再次回过头时发现了我，“正好需要你帮忙。”
“得，得……”我无奈地叹息道，“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好了。”对于刚才不恰当的评论，我仍深感愧疚，所以决定任其摆布了。
“没什么大事，没什么大事……”博士念叨着，引我来到机器前，指着期中一台奇怪的仪器说，“看到上面的圆孔了吗，把手放进去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我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仪器，试探着着将手深入其中。突然，一阵痛楚传来，我想缩回手，却发现手腕被机器限制住了，动弹不得。等到摆脱了钳制，才发现中指已被结结实实地缠上了纱布。好在感觉上伤口并不严重。
“你该事先告诉我会痛的！”我有些恼火地对博士说。
“哈哈，瞧你……”这小老头居然还大笑起来，“只是取你的一份血样和组织样本，一点点的小伤口而已。当然，也为了测验这个仪器附带的包扎功能，哦，看上去还不坏……”
“不过，要我的血样和组织样本有什么用？”我看看手指头，气倒也消了。
“从中提取你的DNA和RNA，那是解读你身体信息的密码，也是整项实验中很关键的一环。”一夫上前向我解释道。
“我们甚至可以制造你的复制品，当然这种技术在旧历的90年代就已经被掌握了……”博士接过话头，目光狡黠地看着我，“不过，这显然违反诸多人伦道德方面的规范，在古代就被严令禁止。”说着，他又回头看看那机器的核心部分，“但显然在私下有人是无视这些禁令的，不然我们现在也不会掌握如此详尽的资料……”
我心有余悸地望向一夫，他大笑起来：“别被博士给唬住了，我们可没想制造谁的复制品。但那技术在修复严重受伤的器官方面，确实很有用。”
“那么现在还有一件事,得给你来个彻底的生物全息扫描。”博士得寸进尺道。
“这回可得事先给个说明！”我这次长了个心眼。
“是这么回事,这个实验是通过模拟生物电流达到重新激活机体的目的,而每个人的生物电场的频率都是不同的,不事先备案存档的话,到时实验是很难成功的,不仅如此……"一夫向我解释道,随即又把我拉近,"由于电流过大,实验体很可能会被烤熟,这也就是我刚才说它差不多是个厨房系统的原因……前两天的烤田鸡你不是也说好吗?”
“是不错,”我回想起几天前的晚餐,下意识地附和道,“等等,那该不就是实验青蛙吧!”我突然意识到其中的厉害,胃里一阵翻搅.
“青蛙,什么青蛙……”刚才还在摆弄仪器的明奇博士显然注意到了我们的谈话。
“哦,没什么,我们在谈论近来的许多青蛙变种……”一夫遮掩道。
“又一个课题,”老者兴奋地喊道,“许多物种在大战前就灭绝了,但那之后也产生了许多变异的新物种,我想大概是和残余辐射有关,很久以前核电站泄露就导致过类似的事件……”
“得得,博士,咱们还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吧,博士……这扫描怎么进行哪?”为了避免让博士陷入疯狂的研究激情中,我赶忙打断他。
“扫描,什么扫描,哦,这个……”博士如梦方醒道,“很简单,只要躺到那实验台上去就行了。”
“不会再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?”
“哈哈,不会了,大概会有点麻麻的感觉!”
“希望如此吧……”对于博士的保证,我可不太有把握。
“感觉倒还好。”我评论道,从胳膊上拔下各色导线。此时博士和一夫正注视着监视屏上跳动的曲线——我的生物电流频率。
“看上去挺有活力的，已经记录下来了，你什么时候死了可得记得来找我……”博士眨眨眼，以一种研究者的狂热语气对我说。
“照办就是……”我无奈地叹气道。
“别说得这么勉强，”一夫笑道，“博士和我可一直都很关心你的事……这个实验也是送给你的一件礼物，为你的冒险准备的。”
“冒险，说到冒险，你进行得怎么样了？见到沙漠中的变种巨鲨了吗，或是找到了巨龙的牙齿了吗？我一直想真正见识一下巨龙的……”博士插话进来。
“那个，其实冒险还没展开呢……”我有些尴尬地说。
“那还等什么，见到稀有的尸体化石之类的给我带回来，说不定我还能搞活他们呢。”
STEEL RALLY
无疑是大灾变后这糟糕世界上最有势力的组织，这是个有几家最有财力的富商大贾支持的行会联盟，其势力遍及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。而猎人行会也是其分属的机构之一。
猎人行会又被称作D.O.H.，因为在遍布大陆的猎人办事处门前，都会悬挂着这样的铭牌——DREAM，ORDER，HONOR。虽然不是每个猎人都适合这三个字眼，但对未谙世事的少年来说，行会办事处的大门总是很有诱惑力的。
很多年后的今天，我仍然会忆起：一个燥热的午后，我站在那扇门前的情景。
罗斯威尔先生静静地坐在他那宽敞的办公桌后,阅读着我带给他的信件。罗斯威尔先生是当时D.O.H.驻拉多办事处的主任，也是联盟与当地政府的联络官员。
信是萨拉马戈镇长写给他的。那天早上，镇长的秘书意外地来酒吧找我，问我是否愿意为镇长送一封信。我虽然奇怪为什么他不直接把信交给罗斯威尔先生，但还是愉快地答应了。萨拉马戈镇长事实上是我的外叔祖父，已故母亲的叔叔。但是当年父母的结合并未受到家族的祝福，所以两家平时并没什么来往，只在圣诞节和生日的时候会收到给姐姐和我的礼物。
“年轻人,”罗斯威尔抬起头，饱经风霜的脸上展现出笑意，“你可知道这信里的内容吗？”
“不，一点儿也不知道，”我有些诧异地说，“您瞧，当信交到您手里的时候，上面的封印还好好的。”
“别急，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，”这位曾经也叱诧风云的老猎手笑了起来，“不过这封信的内容确是关于你的。”
“哦？”我更加惊异起来。
“萨拉马戈镇长叫你来送信显然是别有目的的，他想让你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消息。瞧，这是他为你写的推荐信，大意如此：兹有艾利克?马库斯其人，系南域拉多镇人氏，于地方民防队中服役已满一年，表现出色，实堪嘉许。特与STEEL
RALLY联盟分属猎人组织商榷，授予其猎人资格。下面是拉多镇几位有影响的人物的签名：镇长迭歌?萨拉马戈，民防队队长莱斯利?伯恩斯，寄存店店长约翰?史密斯，酒吧店主布莱恩?墨菲，以及……”罗斯威尔读到这里皱了一下眉头，“名闻遐迩的明奇博士。”
我听到这消息，一时都忘了高兴。STELL
RALLY为了保证贸易道路畅通，除了悬出巨额赏金通缉极端危险的怪物和匪徒，也与地方政府一起组织民防部队，负责清除城镇附近的小怪物。我在一年之前投身其中，这也成为了我与父亲一直爆发争执的原因之一。虽然联盟的确有条款规定民防队中表现出色者可晋升为猎人，但我一直没抱很大希望，因为其中申请和批准的手续相当严苛和麻烦。况且，随着时局越来越糟糕，更多的人选择直接完成一两项冒险而博得联盟的认可。像当年红狼就是提着开膛手艾尔——当时最危险的匪徒——的首级，在波布镇的联盟中心开了户头。
“这些人啊,竟把我瞒得死死的,尤其是布莱恩和博士,”突然我意识到罗斯威尔先生还没有表态,“您的意见呢，先生？”我试探着问道。
“这个……”老猎手沉吟道，“据我所知，你还没有成年。联盟中还没有过未成年人成为猎人的先例……”
我的心一沉，“您是说我可能还得等几个月？”
刹那间，罗斯威尔先生的声音轻松了起来，“我的意思是，也许我们可以在拉多创造一个记录，最年轻的猎人在这里诞生！”
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，时间在繁琐的申报表格和批准手续中流过。
最后，罗斯威尔先生郑重地将一张薄薄的金属卡片递给我，“拿着，这是证明你猎人身份的重要凭据。当然，用它也可以开启你在联盟银行的帐户，用它也几乎可以在大陆上所有的商号里付帐。”
我仔细地打量着手中的卡片，感觉着它的分量，它光滑的触感……不到这小小的卡片竟有如此功用。”我感叹道。
“它的功用远不止如此，它也是你的冒险履历，你的战斗冒险数据都会记录在这张薄薄的卡片上。当然，许多功能都必须配合战车使用。”
“可惜我现在还没有战车……”我喃喃道，望向窗外，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洒在镇中广场上。
“万事才开头嘛，可惜我那辆战车许多年前就已经报废了，否则倒是可以给你使用。我的故事最精彩的章节已经写完了，而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……”
“镇南的洞穴里真的有战车吗？古代的志记记载那里过去是个军事基地，老人们却总说那里是个不祥之地。”
“更早的故事我也不清楚，那是我来到拉多之前。但我想你大概对八年前的山贼侵袭还有印象吧？”
“镇子被围，缺粮少药，人们惶惶不可终日，”昔日的阴影陡然压向我心头，“母亲就是在那时去世的。”
罗斯威尔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，“很抱歉提起了那伤心事。”
我摇摇头，“不，我已经不会被往日的伤悲所扰了。事实上，正是从那时起，我萌生了成为猎人的念头。”
罗斯威尔赞许地点点头，“你母亲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。继续刚才的话题，那时强盗集团就是以镇南的洞穴为据点，对拉多展开了进攻。防守战持续了两个月，好在联盟的援军赶到，使山贼们撤退了。但镇南的洞穴仍然是各种怪物的孳生之所，终日为阴影笼罩。”
“那您认为那里确实有可能存在战车咯？过去盗贼集团遗留下的武器？”
“这个很难讲……”正当罗斯威尔先生思考着我的问题时，门被猛地打开了，匆匆进来的是先生的助手，办公室外的喧嚣也乘隙而入。
“怎么了，弗兰克？！”罗斯威尔不悦地喊道。
可怜的弗兰克这才发现我也在屋里，抱歉地一欠身，“对不起先生，但我想您最好出去看看，探险队中又有人出事了。”
阳光仍然静静地洒在镇中广场上，但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。人们表情严肃地慢慢聚拢到一起。
“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我在人群里发现了布莱恩。
“好像是杰瑞的队伍出了事，快过去看看吧。”
布莱恩见到我身旁的罗斯威尔先生，两人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。
一辆卡车停靠在镇中广场的喷泉旁，周围的人们纷纷帮忙将伤员从车上抬下。而那个叫德密特瑞的佣兵头领却怔怔地坐在卡车轮边的地上。
“你们遇到了什么？”罗斯威尔先生走到德密特瑞跟前蹲下身子问道。
“我们遇到了什么？”壮汉喃喃地重复着，突然他眼中充满了恐惧，“恶魔，恶魔，那洞穴是地狱的入口！”壮汉歇斯底里地大叫了起来。
“冷静点！不要忘记你士兵的尊严！”罗斯威尔厉声喝道，使劲摇晃着德密特瑞的肩膀。
壮汉呆呆地望着罗斯威尔，停止了刚才歇斯底里地发作，沮丧地抽泣了起来。
“我们去了十二个人，却只回来六个。那里，那里真的是冥府的入口，我亲眼看见的，地狱的看门狗，像是老故事里说的那样……”
“刻尔柏洛斯？那不过是古代神话里的东西罢了。”我低声向布莱恩解释希腊神话中关于冥王看门狗的描述。
“你们的雇主，拉多人杰瑞?布朗呢？我记得他是和你们一起去的。”
“他？”德密特瑞啐了一口，“他已经被地狱的恶魔摄去了灵魂，我们只能把他留在那儿了。”
“什么，你们竟然弃自己的雇主而不顾，自己却逃脱了？”罗斯威尔先生愤恨地喊道。
“你不明白，他……”德米特瑞正想解释，人群又爆发了一阵骚动，人们纷纷涌向村口。
“杰瑞?布朗回来了。”
那走在村口林荫道上的的确是杰瑞?布朗，只是不是那个衣着光鲜、趾高气扬的杰瑞，现在的他蓬头垢面、衣衫褴褛，身上还带着斑斑血痕。但是他显得精神亢奋，欢快地大笑着。
“我是赢家，我才是大赢家！”他指着渐渐走向他的人们，做着狂乱的手势。
“别靠近他，你们不明白，那不是他！不是他！”德米特瑞尖叫着冲上前去，挡在人们面前，“他应该已经死了，已经死了！”他回过身，惊恐地瞪着杰瑞。
“该死的是你这个叛徒！”杰瑞诡异地大笑起来，瞪着充血的眼睛向德米特瑞扑了上去，怪力之大与以前判若两人。
“此事蹊跷，快阻止他们！”罗斯威尔命令道，随即对我说：“快去把明奇博士找来！”
“用不着，我在这儿！”果然，明奇博士从人群中闪身出来，亮出了手里的枪，“让我来对付！”说着瞄准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。
“嘿，我可没说可以……”罗斯威尔先生大喊，但博士已经扣动了扳机。
“够他睡一阵的，”明奇博士看着倒地的杰瑞，得意地朝我眨眨眼，“新玩艺儿！宇宙超级无敌神经脉冲麻痹枪！”
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布莱恩上前扶起伏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德米特瑞，“杰瑞出了什么事？”
“我想我已经猜出了大概，”明奇博士搔搔头，翻过杰瑞的身体，指着他大腿上一处可怖的齿痕问道：“他被什么东西咬了吧？”
“那恶魔干的，我们救他出来，但他也变成了一个恶魔，突然莫名其妙攻击自己人，杀死了两个同伴，我只能向他开了枪，他倒下了，我以为他死了……”德米特瑞盯着杰瑞，战战兢兢地说。
“那枪伤在这儿，天哪，我从没见过这种事，”博士指着杰瑞得胸口说，“这么强的再生能力，伤口已经愈合了，又是一个奇怪的变种，说不定倒是可以加以利用……”
“博士，”罗斯威尔先生打断了明奇的自言自语，“我想您最好还是更清楚地向我们大家解释一下。”
“哦，我想应该是一种奇异的病毒，很像是狂犬病病毒，但是又很不同，好像赋予了人很强的再生能力，机体也得到了强化……但显然中枢神经系统遭到了破坏，使人陷入兴奋、狂躁，看来是通过咬噬由唾液传播的……”
“伤员中有被咬伤的人吗？”罗斯威尔先生一把抓起德米特瑞，“你被咬了吗？”
“没有没有，他们都是被那恶魔喷出的霹雳火烟弄伤的。查理和哈里是被杰瑞咬过，但他们当时就都死了。杰瑞得了恶魔的力量，手劲大得惊人，一下子就扭断了两人的脖子。”
“博士，”罗斯威尔长吁了一口气，沉重地说，“你对此事有什么建议？杰瑞?布朗该怎么处置？”
“给其他的探险团队发出警告，如果出现更多的杰瑞这样的感染者，局势就难以控制了，”博士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严肃神情，“杰瑞交给我，我试试能不能培养出治疗的药物来。”
“给我所有登记团队首领的联系号码，要快！”罗斯威尔转身对弗兰克命令道，“杰瑞呢？你确定能应付得了？”但他郁闷地发现博士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。
“生态牢笼，呵呵，总算派上用场了……小艾来帮忙，杰瑞这小子可不轻……”
死亡的阴影(上编)
“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，也不怕遭害。因为你与我同在。你的杖，你的竿，都安慰我。”
Yea,
though I walk through the valley of the shadow of death, I will fear no evil:
for thou art with me; thy rod and thy staff they comfort me.
在教堂的一片肃穆中，牧师带领着大家吟诵着圣诗。
“今晚，人们会彻夜祈祷，为了死者和生者。”身旁的布莱恩手划十字，沉沉地垂下头。早些时候，杰瑞队伍中的两个伤员伤重不治，连明奇博士也束手无策。而这是拉多的人们为异乡客举行的安魂礼。
“杰瑞怎么样了？”布莱恩沙哑的声音问道。
“情况很不好，博士说病毒已经使得他全身的细胞都异化了，可怜的杰瑞……”我从没想到我居然会如此同情杰瑞?布朗，我们两个自小就势同水火，彼此都看不顺眼。但杰瑞可是说是我往昔世界的一部份，而现在这一部份的世界消逝了。看着他现在的样子，往日的恩怨似乎都不重要了。
我望向圣坛，唱诗班中的姐姐一袭白衣，手捧着圣书，洋溢着一种脱尘的美，像是古画上的圣女。她也望向我，交换了一个苦涩的微笑。父亲一如往常的没有来教堂，自母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迈进这个门槛。我苦笑，这个世界要靠怎样的神明才能拯救。人类已经被遗弃了，或说人类自己毁弃了自己的生命之树。沙漠上的大风依旧掠过，天空淌下酸楚的泪，河流吟唱着死亡，不会有救主了。
牢笼中的杰瑞并不孤单。背负着恐惧和绝望离开的德米特瑞，失去了梦想和信仰的父亲，执着于脆弱梦想的我，这悲哀世界上的男男女女，何尝不是也囚于一个看不见却永远无法脱离的牢笼中？
扫视栅栏的他的视线，
逐渐疲乏，直到视而不见；
他觉得栅栏似乎有千条，
千条栅栏外不存在世界。
老是在极小的圈子里打转，
健壮的跨步变成了步态蹒跚；
犹如力的舞蹈，环绕个中心，
伟大的意志在那里口呆目惊。
当眼帘偶尔悄悄地撩起，
就有个影像进入到里面，
通过四肢的紧张的安静，
将会要停留在他的心田。
古老的诗句已不被人记忆，逝去的辉煌只存在于梦里。人造梦，梦惑人。人易老，梦易碎。在不停的追逐之后，人累了，梦也离之远去。文明毁于文明，一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失去了，当历史成为传说，传说成为神话，往昔的荣耀只剩下废墟的残影，“已过的时代，无人记念；将来的世代，后来的人也不记念。”经上这样写着。
一代过去，一代又来，地却永远长存。日头出来，日头落下，急归所出之地。风往南刮，又向北转，不停地旋转，而且返回转行原道。江河都往海里流，海却不满；江河从何处流，仍归还河处。一切似都是虚空，都是捕风。但总会有天真的人们，像是神话中的夸父那样追逐着太阳。为了荣耀，为了梦想，为了让不切实际的歌谣传唱。
“为了那也许不会被记得的歌谣……”我喃喃地默念着，“就算死亡会笼罩我，我宁愿作为梦想的牺牲。”悄悄地我站起身，准备离开教堂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布莱恩拉住我。
“出去透口气而已，你知道我一向不太听牧师的布道。”我搪塞道。
但是台上的姐姐也感应到我在离去，焦躁的目光移向我。我笑笑，示意她放心。
在颂诗的吟唱声中，我步出了教堂。
无星之夜，黑暗变得很纯粹，夏日的微风提醒我不是处在一片虚空中。令我惊异的是，教堂的台阶上默默地坐着一个人，抬头望向那一片虚无。
是父亲！
路从家门起
不知多少里
前头绵绵路
紧走不将息
匆匆复匆匆
小路接通衢
歧路交叉处
彷徨又迟疑
父亲竟然哼起了许久未听见的歌谣，那是他在母亲去世前常常唱给我们听的。他背向着我招招手，示意我坐下。我默默地在他旁边立定，但却没有坐下来。
“知道那是什么星吗？”父亲手指着那空无一物的天空，那纯粹的黑暗的某处。
“我看不见，也不明白……”我眯着眼睛端详了一会儿，最后无奈地耸耸肩。
“嗬，瞧你都跟明奇那老鬼学到了什么？”父亲冷笑道，“那是苍龙之心，希望之星，你看不见它，因为在你的心中没有它。”
我沉默着，黑云遮蔽着天空，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大地，哪里有希望。
“我不知道你还喜欢天文。”我最后这样说道。
“很多年前的事了，那时，我常和你母亲在无风的夜晚数着天上的星星，每一颗都被深深印在心里。一季过去，一季又来，天上的图案不停的变幻，但当一年的时光过去时，一切总会回到原来的样子……”父亲说到这哽咽了一下，“但地上的事却并不是如此……”
“星星也是会死亡的……”我叹息道。
“也许天上的星星会，但这里的……”他指着自己的胸口，“永远也不会消失的。”
教堂悠扬的风琴声响起，父亲回头看着那扇门，门缝中透出的光线摇曳着。
“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？”我抬头望向天空，风渐渐大了，天空中的黑云像是浊浪般翻滚。
“你知道，我一向不爱听牧师的布道，以前被逼着来的……”我们都笑了，想起了以前母亲威逼父亲的情景，很奇怪的感觉，一点点的依恋和辛酸，更多的是满心的温馨与感怀，但是悲哀是没有的。
“嘿，我想我看到那颗星了！”在父亲指点的方向，厚黑的云层被撕裂了一道缝，一颗星出现了，一颗红色的星星，红得像是冬夜雪地上的篝火，红得像是融化一切钢铁的熔炉的火焰，自在地在虚空中燃烧着，带着那份温馨与感怀。
“记住它，那颗星是属于你的……”那一刻，父亲的声音像是穿过时光的浊流，从远古的洪荒处传来。
我回过头，父亲一时间显得苍老了很多。我指指心脏的位置，“它在这里，对吧？”父亲微微笑了笑。
“你要走了吗？”父亲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“是的，是得走了。”天空又黯淡了下来，但我知道黑暗的背后总有那一点光明。
父亲看着我，点点头，又看似不经意地挥了挥手。
我回身迈下阶梯，任背后的光线隐于黑暗。
牧师高亢的布道声在身后响起：“主说:‘你将拔掉龙的牙，将狮子踩在你的脚下。’”
死亡的阴影（下编）
没入噩梦的噩梦
夜的深处是死亡
踏过破碎的玫瑰
宿命的钟声在石壁间回荡
钢铁的谜语
沙漏中的太阳
不必去乞求光亮
因为你自己就是希望
这里封存着更古老更邪恶的记忆，远比盗贼侵袭来得古老。
当我循着冰冷的石壁穿行在幽暗的洞穴时，周围陈腐的空气带给我的就是这种感觉。
没有别的冒险者了，即使不发生今天的这次事件，也没有人愿意在最后一丝阳光没入西方的群山后，仍然呆在不见天日的洞穴中。因为那时，许多昼伏夜出的可怕怪物要开始活动了。
但这，也许是留给我的一个机会。
与父亲告别后，我只悄悄回到博士的家里一趟。博士和一夫一如继往地在忙着试验研究，甚至没有注意到我的归来。我笑笑，看来还有两人也对牧师的布道不太感兴趣。
我回到房间，查点了一下自己的家当：钱比离家的时候多了不少，在酒吧打工的工钱和小费，民防队的薪金也领到了，添置了装备后竟然还余下不少。我摇摇头，苦笑了一声，或许此去之后也就没机会用了，权当给博士的房租吧。
博士也资助了我不少新鲜玩意，包括他上次半夜吟诗时戴的那副夜视眼镜，还有他以前弄的防辐射隔热披风，这下在夜里行动似乎是要派上大用场了。许多怪物行动都依靠热视觉，有了披风可以避开不少麻烦。
把弹弓和钢珠收在腰间的挂袋里，急救药品收藏在背包里，我又仔细地擦了遍新买的手枪，检查了一下弹夹。和来时一样，我又悄悄地没入了黑夜。
通向下层的阶梯，是我旅程中最黑暗的一段。那黑暗不止是视觉上的，那黑暗似乎可以触摸，可以呼吸，自己仿佛也成为了它的一部份。循着那潮湿的过道蜿蜒而下，我仿佛走进了历史黑暗的深处，我自己记忆黑暗的深处。那里，我看见了一个孤独、无助、哭泣着的小男孩。我呼唤他，他转过头时我看见了他的脸。那是我的脸。
“你即是我，我即是你。前面没有希望，只有死亡，你成不了事。”
“走开！我不是你，我不会再哭泣了！”
他大笑了起来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大笑。他们在嘲笑我。
我使劲摇摇头，幻境消失了，我意识到也许是地下洞穴中陈腐的空气令我神情恍惚了，在这种情况下走神可能会是致命的。这不，我与一大队杀人虫擦肩而过。幸亏有博士的披风，我在黑暗中才没被发现。
下到了第二层，道路反而好走了许多。事实上，黑暗在退散，四周的斑驳的石壁内透出诡异的光芒，我心情沉重了起来，杰瑞他们走的就是这条路。一切就如德米特瑞战战兢兢、断断续续描述的那样。我知道我的路没有走错，但也知道路的尽头会有东西在等待我。
“是这儿了。”环视着这地下宏伟的石厅，我不禁慨叹古人匠艺的巧夺天工。石厅四周的墙壁上设有各种难以理解的机械开关。已成废铁的枪支零乱地横陈在地上。古书所载果然不假，这里的确是一个军械库。
我一时为周围的奇景所着迷，竟忘记了自己正身处险境。直到我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野兽的气味，我才意识到巨大的威胁就在眼前。
从石厅黑暗的角落里猛然刮起了一阵旋风，随着那怪风，一团黑影横扫道路上的一切阻碍窜上前来。我赶忙一个翻滚，闪身在一旁。眼前站着的分明是一个噩梦。
德米特瑞并未言过其实，眼前的畜牲虽说是条狗，却足有牛犊大小，壮硕的身躯上还有着厚重的金属披挂，背上还畸形地设有一挺重机枪，硕大的头颅也被金属面具包裹着，只露出眼镜和血盆巨口，浑身散发着野兽和机油的混合臭味。尤其令人胆寒的是它的目光，那眸子里燃烧着地狱之火。
那怪物喷着鼻息，嘴角淌下粘稠的唾液，不停地用爪子刨着地，宣泄着自己野性的愤怒，同时要把死亡的恐惧带给我。
我强抑住惊恐，拔出手枪对其猛射。但那怪物满不在乎地摇摇头，冲着我嘲讽似的大叫，子弹打在它的金属铠甲上，全弹开了。它一步一步的向我逼近，现在一切不过是杀戮前的戏弄，我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子弹全打完了，情急之下，我摸出一丸钢珠用弹弓甩了出去。正巧打在那怪物的眼窝里，怪物吃痛地向后退了几步。我赶忙向洞口的地方奔去，野兽在身后咆哮，意外受到的伤害使它更加疯狂，我的后背感到了死神的呼吸。
慌忙之中我绊倒了，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，摔倒在绝望的尘土中。
那一刻，我瞥见了一抹鲜红，我听见了风声和雷声。
米娅的祈祷
心中一直都有那张地图
我所无法理解的情绪
废铁堆中亮闪闪的
不是镜子的碎片
随风而过的是
蒲公英的种子
那是你年少时的玩具
苍白的梦想被冠以脆弱之名
然而，我虽不理解
但我愿意相信
雏鹰的翅膀不应在今夜折断
即便有一天终将归去
漫游者望着夜空中的太阳
只有盲眼人才能看到的光
愿它看顾未落地的种子
因为当春日来临——
小小的一粒便能缔造梦想
彼世之殇
一只手，从烟雾中向我伸来，那一定是接引我去彼世的手。
但那只手，把我从尸骨化作的尘土中拉起，有力地扶持着我站了起来。
黑衣、红发、一个促狭的微笑……一个传说。
“红狼？”我惊讶地说。在他身后不远处，分明是传说中那辆血红色的战车，炮口的硝烟未尽。
“嗯，我想我们见过面，在……”他仔细地打量着我，“镇子的酒吧里。”
“你点了一杯‘黄昏露珠’。”
“墨菲的酒很出名……”他回味似的笑了，“你呢？这里可不是卖酒的地方。”他看着地上那具焦黑破碎的巨大尸体，“一个人徒步前来绝非明智之举,鲁莽的家伙。”
“这究竟是什么怪物？”我心有余悸地指着那条狗的尸体。
红狼没有回答，默默地环视这石厅良久，看上去颇有些失望。
“旧世界的哀伤，”他最后这样近乎自语地说道，“这哀伤在这冰冷的岩石中，
在天空落下的黑雨中，在沙漠大风的狂啸中，在我们的血液中。”他渐渐提高了声调，像是为了确定自己所说的话，最后近乎于呐喊了。
“一个时代死了，它畸形的后继者在这废土上苟延残喘，那是我们的时代，”他回头看着我，莫测地笑了笑，“而这……”他指着那怪物的尸首，“和我们一样是旧世界的疤痕，是它未完结的墓志铭。”
我耸耸肩，“要是你晚来一步，需要墓志铭的就是我了。”
“那铭文将会是‘这里长眠着史上最年轻、最鲁莽的猎人，愿埃里克?马库斯的坟墓上开满山茶花，教导人们要谨慎行事。’”红狼说着大笑起来，我无奈地陪笑道：“你知道我的名字？”
“我注意到了你的猎人证，”他指指我衬衣口袋里那微露出一角的金属卡片，“就我所知，联盟才刚批准了一个拉多少年加入Ｄ．Ｏ．Ｈ，应该就是你吧。”
“我是应该更慎重一点的，要是能悄悄地把博士的宇宙超级无敌神经脉冲麻痹枪弄出来的话，我作为猎人的第一次冒险可就不会是笑柄了……”我哀叹道。
“是否是笑柄还很难说，”红狼笑着拍拍我的肩膀，“看看旧世界还给我们留下了什么。”
红狼驾驶着战车在前头开道，我默默地跟在后面。明暗不定的长长廊道中，只听到战车沉沉的履带轧过地面的声音，还有便是我自己那沉沉的心跳。
一扇门，一扇厚重的铁门横陈在了我们面前，厚重得像分隔了彼世与今生，将现世的喧嚣与苦难隔绝在外，锁住的是过往沉沉的惆怅。
红狼下了车，走到铁门前，抚摸着这已锈迹斑斑的钢筋铁骨，回头对我笑笑：“此路不通，你看该怎么办？”说着又看看他战车的炮塔。
我环视周围，石穴的顶上依然能见到点点光亮。“我想如果照明系统还运作的话，
这门的控制开关也还说不定能用。”
红狼点点头，“在不得不采取更为粗暴的方法前，还是遵守礼仪比较好。啊哈，开关在这儿。”的确，在铁门旁边已长满青苔的墙壁上，有个不太容易发现的控制面板。
红狼按下按钮，大门纹丝不动，他摇摇头，又按了一次，依然没有动静。
猎人无奈地耸耸肩，回头看着我说：“念叨句咒语求好运吧.”
“芝麻开门！”
“很好！”红狼再次按下了按钮。
已锈蚀的大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，像是从地狱的深渊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。大门缓缓地上升，消失在墙壁中。门开了。
又是一个与之前相仿的宏伟大厅，只是气息全然不同。没有死亡和腐朽的味道，只有阴郁的过往在空气中低吟，古怪的穿堂风在脚边打转。
还有的是……战车！在大厅里侧，一辆战车静静地停在昏黄的灯光下。
“型号RP-87-4，普通墨绿色涂装，应该是大灾变前30年所生产的第一代单兵战车，没想到居然是这古董机，不知道还开得起来么……”红狼失望地评论道，说着走上前去，在战车旁边仔细打量了一番。
“涂装得倒还不错，外面没怎么锈蚀，内部呢……”猎人利索地钻进车里，摆弄了几下，便把车发动了起来，开了几步便又停下，从车里出来了。
“怎么样？”我急切地问道。
“装有教练系统，算是易于上手的那种，我想是作为教练机使用的吧……不过副炮没有了，配备也旧了点，对我意义不大……”红狼狡黠地看着我，“听说你喜欢研究历史与传说？不如由你来接收这古董吧。”
“真的可以么？”
“颇具史料研究价值呢……”红狼笑道
，“我在这里的事到此就告一段落了，日后说不定还会再见面的。”说着他走向自己的红色战车，但却古怪地嘟哝了一句，“奇怪，门为他而开……”
他如来时一样如风而去。
“希望里面不会有老鼠，”我爬上战车的炮塔，思索了一下，最后这样祈愿，“最好连蟑螂也别有。”然后，我打开顶盖，进入了驾驶舱。
“啊哈，看起来真像个安乐窝。”虽然是如别的单兵战车一样狭小的驾驶室，但历代战车学员在这部教练机里留下了他们自己的印记。热辣的美女招贴画，奇形怪状的涂鸦，褪色的情诗习作……为这件古董平添了几分家的味道。
“家……”我不经意的自语道。
当我以最大的速度飞跃出洞穴口的时候，天色正值拂晓。
远方的山上蒙上了一层瑰丽变幻的色彩，那一方异彩，揭去了满天的睡意，唤醒了四隅的明霞。渐渐地一道金色的山涧越过了层层的山头，把光明静静地洒在了拉多。
那是必须亲身去体会的美景，从战车的成像器里是感受不到的。我赶忙停下车，兴奋地爬出战车，立于炮塔上，融入这一片灿烂。
欣喜地将头盔解下抛向阳光再接住，这时的晨风送来了教堂的钟声。
“守灵夜结束了。”
黄昏露珠
缤纷的液体注入冰冷的金属容器，伴随着五弦琴的旋律，一阵眩目的摇摆，去酝酿一个彼世琉璃的梦。
最后那一抹阳光徜徉在琥珀色的水面，缺口的高脚杯承载起梦的海洋。
蹩脚的吟游诗人唱着人们所不能理解的曲子，如果他继续这样的演唱，恐怕永远也不会发达。
然而那是我的故事，完整却又空虚，充满了浮夸的不实之词，注定将在蹩脚吟游诗人的琴弦间一遍遍地重复，但也许有一天会消散在名为“黄昏露珠”的美酒的香气中。
然而，那又何妨？
当人们厌烦了陈旧的故事后，就会有去创造新故事的愿望，那也许就是故事存在的意义。
新的故事，或许说的是拉多的黎明，是麦基的雨，是奥多的烈酒，是伊尔废铁堆的嘈杂，是塔镇万里狂沙中那道清泉，也可能仅仅是苏珊姨妈的菜谱。
诗人歌颂的是那些恰好被时代的潮流推上风口浪尖的家伙，而真正缔造新时代的人们手中握的不是枪械，而是未来。虽然在历史学者布满灰尘的大卷本著作中，只不经意地记下了有关他们的只言片语。
好吧，好吧，我承认，这也许是个诗意的时刻，但看上去不是个令人满意的结局。
不过等等，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过，“在这里，在大地上，一切都在开始，没有什么东西在结束。”
布赖恩耸耸肩膀，用抹布抹干净吧台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或许，苏珊姨妈的菜谱是比伟大的传奇更永恒的东西。”
要打赌么？输了要用明奇的试管喝干这杯酒。
当世界在黑暗中睡去
你却在血色的月光下醒来
面对世界梦呓的畏叹
在灰色的大海边感受着一种澎湃
烈风与火焰的共舞
对于你是一种不期而遇的无奈
当冷雨浸透你的红发
当热血染红你的兵铠
留存在你心中的
爱
是感慨 是无望的等待
还是追寻褪化成的徘徊
冷月与炽阳下注定的宿命
那是一分残酷、三分孤独和六分倦怠
那是一名游吟诗人柔声的吟唱，那是一段已成过往的传奇，那是一个不能忘却的朋友。
又一个老斯卡利酒吧的慵懒下午，初夏的天气还算不上闷热，反倒是吊扇的吱呀声使人有一点点的烦躁。在酒吧生意相对清淡的这个时段，人们三三两两地围坐一桌，沉浸在美酒与暖阳提供的舒适之中。喧闹的情景将出现在傍晚，收工后的人们陆陆续续地聚集于此，或听几个流浪猎人海夸着自己的业绩，或听游吟诗人颂唱着遥远的传奇。镇上过惯平静生活的人们这时也变得活跃起来，闹哄哄的交谈和舞蹈将会出现在酒酣之时，直到酒精带来安眠……睁眼又是循环往复的一天，多少年来都是如此。
但我知道，许多年前那个初夏的午后是永远不会回来了。
不过，故事真正的开头还得从我与父亲的那次争吵说起。对于我们家来说，长久以来，这种父子间的争吵已成了司空见惯的事了。但在未来的岁月里，这场导致我被扫地出门的家庭争端，却成了许多民谣、传奇和浪漫故事里一个不变的主题。在任何一个城镇的旅店、酒吧里都会有自称是我好友的家伙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，要不就又是游吟诗人拨弄着五弦琴，添油加醋地弹唱。好在作为当事人的我还记得究竟发生了什么，不过我想还是趁着记忆力尚未衰退之前将它记录下来，不然……事实上有几次我自己也差点相信了他们的鬼话。
“这么说，你还没有放弃你那愚蠢的念头？”父亲紧盯着我的眼睛，强抑住怒火，声音沙哑地问道。
“是的，”我说道，父亲此时的脸已经因愤怒而扭曲，但我不想露出丝毫怯懦，“不过，那并不愚蠢，爸！”
当时的我不过十七岁，还没有过成人礼。但从童年起我就梦想着成为一名游历四方的勇士，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干出一番大事业来。但父亲认为这种危险的理想会要了我的命。他宁愿我老老实实地呆在这大陆南端的拉多镇，跟着他学修车的手艺，以后把修车行的生意继承下来。
“听着，赏金猎人这一行可不是闹着玩的。如果你跟它沾上了边，你一辈子就算完了！”
“爸爸，别叫那么大声，邻居们听见了多不好！”姐姐米娅一边规劝着父亲，一面使劲向我使眼色。又是延后处理？我觉得今天是必须有个决断了，所以倔强地装作不解其意。
“你闭嘴！作为姐姐也不好好劝劝弟弟打消他那疯狂的念头，总是护着他！”我紧握着拳头，咬着嘴唇，不发一言，无声的抗议。
“人应该老老实实地生活，这才是最重要的……或许你现在还不会明白，”父亲似乎叹了口气，“好吧！既然你贱看这平静的生活……那么你今晚就从这家里滚出去吧！让外面的冷风吹吹你发昏的脑袋，兴许能使你冷静成熟一点。”
一切似乎太突然，却又似乎顺理成章。我在那一刻的确很惊讶也很迷茫，但很快又平静下来。我看着父亲的眼睛，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我转身径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，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裹，又清点了一下：50块钱，几件替换衣服，一把不错的弹弓——有几次，我甚至用它干掉了镇外游荡的几只巨蚁。最后，我抓起我最心爱的宝贝——一个带防尘镜的坦克头盔，那是一个路过的勇士送给我的。打点好了这些，我向泪流满面的姐姐道别。
我知道你的心意我无法改变
但此刻我必须得到你的诺言
无论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险
你终还将活生生回到我的面前
姐姐你美丽的眼睛不该流泪
你高贵的心灵不该伤悲
我的身体已经成长
我的心灵也变得坚强
我会看顾我自己
因我带着你的希冀
留存下来的不只我的性命
这世界将因我而有新的传奇
这自然又是另一段关于我离家的谣词，虽然夸张了些，但许多年后听来也颇让我思索。究竟是什么促使我走上了现在的道路，是少年时对父亲的叛逆，还是对许多猎人富豪生活的憧憬？亦或就是这些不稽歌谣的影响，或许当幼年的我听到游吟诗人琴弦上的第一个音符，就已决定了我今天的路。
出了家门，我发现父亲说的没错。当然，我指的是天气。虽然，春天已经到了尽头，夜里的风还是很有些凉意。我搓搓肩膀，思考着该找个什么地方过夜。不远处的寄存店内还亮着微黄的灯光，但我知道那只是守门人的虚张声势，好酒贪杯的史密斯大叔现在肯定已抱着酒壶进入了梦乡。我抬手看了看表，现在大概只有老斯卡利酒吧和旅店还在营业。即便我现在的经济状况允许，我也不会到旅店去看杰瑞?布朗的那张臭脸。要是他知道我被扫地出门，还不知会是怎样一副得意神情。
说起老斯卡利酒吧，事实上从10岁起，我就经常在那里进进出出，帮着老板布莱恩忙这忙那。尽管我并不喜欢酒吧内嘈杂的空气和不时入耳的下流笑话。但在这个平静的镇子中，酒吧的确是最具活力的地方。“所谓英雄，酒馆里最多，牙医的诊床上最少。”那里是三教九流的聚汇之所，时常能听到许多伟大的传奇和奇妙的冒险经历。对于渴望成为英雄的少年来说，那里是梦的源头。
但宴酣之后的狼藉遍地，醉汉的梦呓和疯狂使得那里不会是理想的休憩之所吧？我踌躇着望向酒吧的方向，苦笑着摇摇头。靠着街角的墙壁就地坐了下来。
事实上，这是个醉人的春夜。我仰起头，看着繁星密布的天空，遥想着古老的传说。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对应的星星吗？那哪一颗是属于我的呢？向着流星许下的心愿真的会被聆听吗？带着古老的疑问，我向星空倾诉。
天空给了我回答。一颗星带着不属于人间的优雅，划过一道眩目的弧线，向着东方的天际飞去。那是晨曦将至的方向。
抱着天宇的回答，抱着星辰的祝福，抱着晨曦的期待，我沉沉睡去。
那个初夏的午后，发生了后来被称为“宿命的相逢”的事件，成为了众多游吟诗人的保留曲目和老祖母的床边故事。那是我被逐出家门两周之后的事。
“呵嚏！”又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喷嚏，我险象环生地保持平衡，才没让托盘上的杯子掉下来。
“悠着点儿，老弟！”布莱恩耐人寻味地看着我，“祝你健康！”
“对不起，布莱恩。”我走到吧台旁放下盘子，揉了揉发酸的鼻子。
“还不得怪你自己！你应该当晚就来找我，那种天气露宿街头不感冒才怪。”
我笑笑，被父亲赶出来的那晚，我在街边坐着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，因而得了要命的重感冒。
“跟明奇那老头儿处得好吗？”布莱恩笑着问道。我现在寄居在镇子东北角的明奇博士家。这个小老头醉心于各式各样的研究，对于习惯平静生活的拉多居民来说可是个另类，因此总有些奇怪的传闻伴随着他。不过由于父亲车行的生意关系，我们家对他倒不存什么偏见。事实上，由于这位博学的天才有极丰富的藏书，爱好历史和古代传奇的我经常去拜访他那传闻中带着邪气的大宅子。
“还好啦，比起眼下的状况，我觉得邪恶的科学家要可爱的多了！”我和布莱恩一起将目光投向眼前的喧嚣。
故事来自北风吹不到的地方
来自群山背后的宁静村庄
夏日的暖风将一个讯息传扬
使得各方的豪杰齐聚一堂
混乱的世界只承认力量
在麦酒与汗水之间
酝酿着另一场疯狂
贪婪的目光
聚焦在传闻的宝藏
平静的心海被掀起层层的波浪
少年的心胸已关不住自己的梦想
只有两样东西可让如此之多的猎人勇士汇聚一处：重金悬赏的通缉犯和威力强大的武器宝藏。而现在两样东西出现在同一个地方，势必造成现在这种闹哄哄的局面。
“这么说来，古书上写的果然没错……”我看着眼前的喧嚣，想起了明奇博士所藏图书上的话。
“哦？那上面都写了些什么……”布莱恩一边卖力地摇着调酒壶，一面和我说话。虽然布莱恩是老板，用不着做调酒的活计，不过他自己倒是很陶醉于这门技术——他称之为“艺术”。再说，老斯卡利酒吧的招牌鸡尾酒“黄昏露珠”的秘诀，还是只有布莱恩一人知道。
“根据我们镇所处地方的古代志记记载，在南方不远处的确是有过一个军事基地。如果是这样的话，战车的传说很可能是真的……”
“嘿，瞧我看见了谁，我们伟大的勇士和兼职的历史学者……我有这个荣幸敬您一杯吗？”几枚硬币被硬生生地拍在柜台上，继而传来的是杰瑞?布朗冷嘲热讽的讪笑，“对不起，我忘记了你更习惯用老明奇的试管喝酒……”
我叹了口气，“欢迎光临，杰瑞……”，要在以前，杰瑞这时得当心他的下巴。可现在不行，这毕竟是在布莱恩的店里。况且，现在的杰瑞的确有资格在我面前显白一番。
就在各地的猎人陆陆续续地来到拉多的时候，杰瑞令人吃惊地宣布也要加入探险的行列，声称自己将从此成为凌驾于红狼之上的勇士。他和我不同，继承了祖传的旅店，手头很阔绰，因此很快就在远来的佣兵中找到了帮手。
“听着，杰瑞，我不希望有人在我的地方故意惹事……”布莱恩慢慢地将一杯酒推到杰瑞面前，“当然，如果有人真的想用明奇的试管喝酒的话，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“只不过开个玩笑……”，杰瑞撇撇嘴，嘟哝着端起酒杯回到自己的桌前。那里另坐着四个人，都是杰瑞的佣兵。是几个晦气脸色的家伙，我记得杰瑞的确向我介绍过他们——当然是为了奚落我，但我记不清他们的名字，只知道其中最壮的那个大块头似乎是叫做德米特瑞。
在之前的几天，午后的这段时间生意相对很清淡，因为大多数的探险者此时正在寻宝。之后随着几人的失踪和死亡，气氛变得紧张起来。面对内心的渴望和外界的危险，人们不知所措地聚在酒吧。各人交换着“自己”的恐怖经历，使得探险的进展更加停滞不前。
“这漫无目的的危险探险究竟是为了什么？这空穴来风的消息究竟是谁散布的？”终于，有人忍不住了。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大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，大声叫嚷着：“红狼？好吧，那么这个躲在红色甲壳里面的家伙现在在哪？他最好拿出点真凭实据来，否则……就得一辈子……”没有人听得清他后面的话了，因为酒吧内一下子就像炸开了锅，人们闷了好几天的怨气一股脑儿地倾泻了出来。
“我们和那些在战车里打电动的家伙可不同，我们的武器是自己的身体……失败的代价是血和生命……”在酒吧一角，杰瑞的佣兵也借机和他抬杠，重新讨论起佣金的问题。
“听着，价码不能再高了，想想吧，水怪的赏金也只有1000元……”杰瑞竭力安抚着自己不满的属下。
“哦，那你最好能和联盟谈谈，抬高水怪的价码……”德米特瑞讽刺道。
布莱恩摇着头，无奈地对我说：“看看你眼前的景象吧，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模样……贪婪、无知、不切实际……凭着杀戮来评定一个人的价值，公理和崇高在这些人的眼中不过是童话故事里的东西……”
我看着眼前的混乱，想起了我心中的梦。这些人从前也许就和现在的我一样，将来的我也许也会和现在的他们一样。曾经纯真的梦，一点点被时代的浊流所污染了；曾经真诚的梦，一点点陷入世界黑暗的泥沼……“人应该老老实实地生活”，不再有梦，不再有梦想者，只剩午夜梦的残影，只剩午夜枕面上的一滴眼泪，或许父亲也曾相信过……
使我从沉思中惊醒的不是更高声的呐喊，而是突然到来的沉寂。酒吧里的人一个个都把头转向门口，惊恐地看着那个随着一阵怪异的风走入酒吧的人。精致的甲胄衬托出他强健的体格，耀目的红发暗喻他火热的灵魂，他轻抖大氅，以一种神话般的姿态步入酒吧。人们不禁为这近乎神圣的威严所屈服，默然地低下了头。
我是最后一批把头转向门口的人之一。
“少年将目光投向门边，看见一个神话站在眼前”——那是未来游吟诗人弹词中的描述
在当时，我只听到布莱恩喃喃地说了两个字：“红狼……”
有一首歌谣叫做归乡
有一种生活叫做流浪
有一个目标叫做远方
有一段旅程叫做漫长
有一场追寻叫做无望
有一种无奈叫做彷徨
有一种状态叫做迷茫
有一种消遣叫做杜康
有一颗心灵叫做坚强
有一种资本叫做力量
有一个未来叫做死亡
有一种解脱叫做遗忘
有一腔思念叫做断肠
有一个神话叫做红狼
明奇的礼物
将近午夜的时候，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明奇博士的宅院。
这是所相当古旧的宅子了，我想可能在拉多建镇前就已经存在。老宅总不会缺少故事，而这些故事中很少是安怡美妙的。当它现在的主人是这么一个怪人的时候则更是如此。
我摸索着打开了房门，按下电灯开关，可是没有反应。也许是线路故障吧，而且现在拉多夜里也常常拉断电源，酒吧有时不得不点起蜡烛继续营业。算了，管它呢。博士的门廊里也堆了不少瓶瓶罐罐，我得小心些。
突然，从这看似无尽的黑暗深处，传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。那是某个人或某样东西用诡异的声调朗诵的一首诗：
“在我之前很久，另一个人在这渐渐逝去的黄昏中
把这些书籍和黑暗视为自己的命运
迷失在曲折的回廊上
带着一种神圣而莫名的恐惧
我意识到我就是那个人，那个死者，迈着
一致的步伐，过着相同的日子，直到终结
世界先是变丑，然后熄灭”
我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，向那黑暗深处战战兢兢地回道：“好在现在熄灭的还不是世界，只是电灯而已。”
黑暗回答我的是沉默，过了好一会儿，从那深渊处又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灯亮了。
从黑暗到光明的突变让我很不适应，当我能看清楚东西时，我发现是明奇博士坐在那破旧的大沙发上打量着我。
“熄灭的只是电灯而已，呵呵，有意思……只是电灯……”他搔搔满头蓬乱的银发，反复玩味着我刚才那句戏言。
“哦，我记得你曾经向我要过这个，今天我总算找到了，”他推推鼻梁上架这的那副有些滑稽的黑边眼镜，伸手递给我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本破旧的书。封面也已经破损不堪，书页纸张更是泛黄而且脆弱。我拿到跟前，有一股子霉味。准是大灾变之前的旧物了。
是博尔赫斯的诗集。
“感谢您的好记性，”我感激地说，我记得是两年前向博士借过这本书，“您该不会是在我现在的房间发现的吧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老者相当惊异地问，“难道你具备那种远距感应能力？我曾经在一本古书中读到过这方面的记载……”
“因为我先于您找到了这本书……”我喃喃地自语道，“好吧，这么晚了您还不睡肯定不单单是为了给我念博尔赫斯的诗吧？”
“诗？什么诗？哦，那个，当然不是……我的意思是不仅仅是……还为了测验这夜视镜，”他指指鼻梁上的眼镜，我才发现和他平常戴的那副略有不同。
“当然，这都不是重点……重点，重点是什么来着？哦，对了，是这个……”说着老人挥手指向身后，大厅中央那被巨大帷幕遮盖起来的东西。
“哦，要开始了吗？”博士的助手一夫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出来，“博士说一定要叫你也在第一时间看到。”我现在差不多知道了，帷幕后就是博士最主要的课题，他和一夫一直夜以继日为之奋斗的东西。
“好了，开始吧！”明奇颇为郑重其事地按下了一个遥控器上的按钮，帷幕被两副巨大的机械臂缓缓地揭开了。
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容器、导管与电线、仪表的杂交物。我知道后方庞杂的机械是电力设备，至于充满莫名液体的巨大容器和各种各样奇怪的仪表指针，以及前方那冷冰冰的实验桌，我就不知起什么作用了。
“这是……，感觉上象个超级厨房系统。”我道出了莫名其妙的第一感觉。
“从之前的几次不完全测试来看，差不多是的……”一夫把我拉近，带着有些无奈的笑，“不过，可别让博士听到……”好在博士正颇为自得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，似乎是根本没留意到我的评论。
那些难免消逝的美使我消魂，
想起你那未来的结局我就心疼；
别的花儿也不比你幸运——
虽开放在伊甸园中也已凋零；
无情的寒霜再加上秋风的威力，
会叫这花朵消失得一无踪迹。
朝阳和晚霞当初曾把你养育，
让你小小的生命来到世上，
原来若乌有，就没有什么可失去，
因为你的死让你同先前一样；
这来去之间不过是一个钟点——
这就是脆弱的花享有的天年。
老人伫立在自己的造物前，但思绪似乎飘向了更为遥远的地方。他吟诵着被人遗忘的诗歌，苍老的眼角似要盈出泪水。
“博士，”一夫轻轻地唤了一声。老者回过头，眼神迷茫地看着我们，仿佛不知道我们是谁。
“人命如花啊，”老人最后叹息道，“有时候甚至比花更脆弱……”说着，他又望向那庞大的机械，“但希望这家伙能使我们的生命变得坚强，至少不致过于怯懦。”
“这么说，这机器难道是……”我惊讶地脱口而出。
“是的，这是重塑生命的机器。”一夫接着回答我。
“哦，你也在啊？”明奇再次回过头时发现了我，“正好需要你帮忙。”
“得，得……”我无奈地叹息道，“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好了。”对于刚才不恰当的评论，我仍深感愧疚，所以决定任其摆布了。
“没什么大事，没什么大事……”博士念叨着，引我来到机器前，指着期中一台奇怪的仪器说，“看到上面的圆孔了吗，把手放进去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我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仪器，试探着着将手深入其中。突然，一阵痛楚传来，我想缩回手，却发现手腕被机器限制住了，动弹不得。等到摆脱了钳制，才发现中指已被结结实实地缠上了纱布。好在感觉上伤口并不严重。
“你该事先告诉我会痛的！”我有些恼火地对博士说。
“哈哈，瞧你……”这小老头居然还大笑起来，“只是取你的一份血样和组织样本，一点点的小伤口而已。当然，也为了测验这个仪器附带的包扎功能，哦，看上去还不坏……”
“不过，要我的血样和组织样本有什么用？”我看看手指头，气倒也消了。
“从中提取你的DNA和RNA，那是解读你身体信息的密码，也是整项实验中很关键的一环。”一夫上前向我解释道。
“我们甚至可以制造你的复制品，当然这种技术在旧历的90年代就已经被掌握了……”博士接过话头，目光狡黠地看着我，“不过，这显然违反诸多人伦道德方面的规范，在古代就被严令禁止。”说着，他又回头看看那机器的核心部分，“但显然在私下有人是无视这些禁令的，不然我们现在也不会掌握如此详尽的资料……”
我心有余悸地望向一夫，他大笑起来：“别被博士给唬住了，我们可没想制造谁的复制品。但那技术在修复严重受伤的器官方面，确实很有用。”
“那么现在还有一件事,得给你来个彻底的生物全息扫描。”博士得寸进尺道。
“这回可得事先给个说明！”我这次长了个心眼。
“是这么回事,这个实验是通过模拟生物电流达到重新激活机体的目的,而每个人的生物电场的频率都是不同的,不事先备案存档的话,到时实验是很难成功的,不仅如此……"一夫向我解释道,随即又把我拉近,"由于电流过大,实验体很可能会被烤熟,这也就是我刚才说它差不多是个厨房系统的原因……前两天的烤田鸡你不是也说好吗?”
“是不错,”我回想起几天前的晚餐,下意识地附和道,“等等,那该不就是实验青蛙吧!”我突然意识到其中的厉害,胃里一阵翻搅.
“青蛙,什么青蛙……”刚才还在摆弄仪器的明奇博士显然注意到了我们的谈话。
“哦,没什么,我们在谈论近来的许多青蛙变种……”一夫遮掩道。
“又一个课题,”老者兴奋地喊道,“许多物种在大战前就灭绝了,但那之后也产生了许多变异的新物种,我想大概是和残余辐射有关,很久以前核电站泄露就导致过类似的事件……”
“得得,博士,咱们还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吧,博士……这扫描怎么进行哪?”为了避免让博士陷入疯狂的研究激情中,我赶忙打断他。
“扫描,什么扫描,哦,这个……”博士如梦方醒道,“很简单,只要躺到那实验台上去就行了。”
“不会再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?”
“哈哈,不会了,大概会有点麻麻的感觉!”
“希望如此吧……”对于博士的保证,我可不太有把握。
“感觉倒还好。”我评论道,从胳膊上拔下各色导线。此时博士和一夫正注视着监视屏上跳动的曲线——我的生物电流频率。
“看上去挺有活力的，已经记录下来了，你什么时候死了可得记得来找我……”博士眨眨眼，以一种研究者的狂热语气对我说。
“照办就是……”我无奈地叹气道。
“别说得这么勉强，”一夫笑道，“博士和我可一直都很关心你的事……这个实验也是送给你的一件礼物，为你的冒险准备的。”
“冒险，说到冒险，你进行得怎么样了？见到沙漠中的变种巨鲨了吗，或是找到了巨龙的牙齿了吗？我一直想真正见识一下巨龙的……”博士插话进来。
“那个，其实冒险还没展开呢……”我有些尴尬地说。
“那还等什么，见到稀有的尸体化石之类的给我带回来，说不定我还能搞活他们呢。”
STEEL RALLY
无疑是大灾变后这糟糕世界上最有势力的组织，这是个有几家最有财力的富商大贾支持的行会联盟，其势力遍及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。而猎人行会也是其分属的机构之一。
猎人行会又被称作D.O.H.，因为在遍布大陆的猎人办事处门前，都会悬挂着这样的铭牌——DREAM，ORDER，HONOR。虽然不是每个猎人都适合这三个字眼，但对未谙世事的少年来说，行会办事处的大门总是很有诱惑力的。
很多年后的今天，我仍然会忆起：一个燥热的午后，我站在那扇门前的情景。
罗斯威尔先生静静地坐在他那宽敞的办公桌后,阅读着我带给他的信件。罗斯威尔先生是当时D.O.H.驻拉多办事处的主任，也是联盟与当地政府的联络官员。
信是萨拉马戈镇长写给他的。那天早上，镇长的秘书意外地来酒吧找我，问我是否愿意为镇长送一封信。我虽然奇怪为什么他不直接把信交给罗斯威尔先生，但还是愉快地答应了。萨拉马戈镇长事实上是我的外叔祖父，已故母亲的叔叔。但是当年父母的结合并未受到家族的祝福，所以两家平时并没什么来往，只在圣诞节和生日的时候会收到给姐姐和我的礼物。
“年轻人,”罗斯威尔抬起头，饱经风霜的脸上展现出笑意，“你可知道这信里的内容吗？”
“不，一点儿也不知道，”我有些诧异地说，“您瞧，当信交到您手里的时候，上面的封印还好好的。”
“别急，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，”这位曾经也叱诧风云的老猎手笑了起来，“不过这封信的内容确是关于你的。”
“哦？”我更加惊异起来。
“萨拉马戈镇长叫你来送信显然是别有目的的，他想让你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消息。瞧，这是他为你写的推荐信，大意如此：兹有艾利克?马库斯其人，系南域拉多镇人氏，于地方民防队中服役已满一年，表现出色，实堪嘉许。特与STEEL
RALLY联盟分属猎人组织商榷，授予其猎人资格。下面是拉多镇几位有影响的人物的签名：镇长迭歌?萨拉马戈，民防队队长莱斯利?伯恩斯，寄存店店长约翰?史密斯，酒吧店主布莱恩?墨菲，以及……”罗斯威尔读到这里皱了一下眉头，“名闻遐迩的明奇博士。”
我听到这消息，一时都忘了高兴。STELL
RALLY为了保证贸易道路畅通，除了悬出巨额赏金通缉极端危险的怪物和匪徒，也与地方政府一起组织民防部队，负责清除城镇附近的小怪物。我在一年之前投身其中，这也成为了我与父亲一直爆发争执的原因之一。虽然联盟的确有条款规定民防队中表现出色者可晋升为猎人，但我一直没抱很大希望，因为其中申请和批准的手续相当严苛和麻烦。况且，随着时局越来越糟糕，更多的人选择直接完成一两项冒险而博得联盟的认可。像当年红狼就是提着开膛手艾尔——当时最危险的匪徒——的首级，在波布镇的联盟中心开了户头。
“这些人啊,竟把我瞒得死死的,尤其是布莱恩和博士,”突然我意识到罗斯威尔先生还没有表态,“您的意见呢，先生？”我试探着问道。
“这个……”老猎手沉吟道，“据我所知，你还没有成年。联盟中还没有过未成年人成为猎人的先例……”
我的心一沉，“您是说我可能还得等几个月？”
刹那间，罗斯威尔先生的声音轻松了起来，“我的意思是，也许我们可以在拉多创造一个记录，最年轻的猎人在这里诞生！”
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，时间在繁琐的申报表格和批准手续中流过。
最后，罗斯威尔先生郑重地将一张薄薄的金属卡片递给我，“拿着，这是证明你猎人身份的重要凭据。当然，用它也可以开启你在联盟银行的帐户，用它也几乎可以在大陆上所有的商号里付帐。”
我仔细地打量着手中的卡片，感觉着它的分量，它光滑的触感……不到这小小的卡片竟有如此功用。”我感叹道。
“它的功用远不止如此，它也是你的冒险履历，你的战斗冒险数据都会记录在这张薄薄的卡片上。当然，许多功能都必须配合战车使用。”
“可惜我现在还没有战车……”我喃喃道，望向窗外，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洒在镇中广场上。
“万事才开头嘛，可惜我那辆战车许多年前就已经报废了，否则倒是可以给你使用。我的故事最精彩的章节已经写完了，而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……”
“镇南的洞穴里真的有战车吗？古代的志记记载那里过去是个军事基地，老人们却总说那里是个不祥之地。”
“更早的故事我也不清楚，那是我来到拉多之前。但我想你大概对八年前的山贼侵袭还有印象吧？”
“镇子被围，缺粮少药，人们惶惶不可终日，”昔日的阴影陡然压向我心头，“母亲就是在那时去世的。”
罗斯威尔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，“很抱歉提起了那伤心事。”
我摇摇头，“不，我已经不会被往日的伤悲所扰了。事实上，正是从那时起，我萌生了成为猎人的念头。”
罗斯威尔赞许地点点头，“你母亲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。继续刚才的话题，那时强盗集团就是以镇南的洞穴为据点，对拉多展开了进攻。防守战持续了两个月，好在联盟的援军赶到，使山贼们撤退了。但镇南的洞穴仍然是各种怪物的孳生之所，终日为阴影笼罩。”
“那您认为那里确实有可能存在战车咯？过去盗贼集团遗留下的武器？”
“这个很难讲……”正当罗斯威尔先生思考着我的问题时，门被猛地打开了，匆匆进来的是先生的助手，办公室外的喧嚣也乘隙而入。
“怎么了，弗兰克？！”罗斯威尔不悦地喊道。
可怜的弗兰克这才发现我也在屋里，抱歉地一欠身，“对不起先生，但我想您最好出去看看，探险队中又有人出事了。”
阳光仍然静静地洒在镇中广场上，但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。人们表情严肃地慢慢聚拢到一起。
“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我在人群里发现了布莱恩。
“好像是杰瑞的队伍出了事，快过去看看吧。”
布莱恩见到我身旁的罗斯威尔先生，两人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。
一辆卡车停靠在镇中广场的喷泉旁，周围的人们纷纷帮忙将伤员从车上抬下。而那个叫德密特瑞的佣兵头领却怔怔地坐在卡车轮边的地上。
“你们遇到了什么？”罗斯威尔先生走到德密特瑞跟前蹲下身子问道。
“我们遇到了什么？”壮汉喃喃地重复着，突然他眼中充满了恐惧，“恶魔，恶魔，那洞穴是地狱的入口！”壮汉歇斯底里地大叫了起来。
“冷静点！不要忘记你士兵的尊严！”罗斯威尔厉声喝道，使劲摇晃着德密特瑞的肩膀。
壮汉呆呆地望着罗斯威尔，停止了刚才歇斯底里地发作，沮丧地抽泣了起来。
“我们去了十二个人，却只回来六个。那里，那里真的是冥府的入口，我亲眼看见的，地狱的看门狗，像是老故事里说的那样……”
“刻尔柏洛斯？那不过是古代神话里的东西罢了。”我低声向布莱恩解释希腊神话中关于冥王看门狗的描述。
“你们的雇主，拉多人杰瑞?布朗呢？我记得他是和你们一起去的。”
“他？”德密特瑞啐了一口，“他已经被地狱的恶魔摄去了灵魂，我们只能把他留在那儿了。”
“什么，你们竟然弃自己的雇主而不顾，自己却逃脱了？”罗斯威尔先生愤恨地喊道。
“你不明白，他……”德米特瑞正想解释，人群又爆发了一阵骚动，人们纷纷涌向村口。
“杰瑞?布朗回来了。”
那走在村口林荫道上的的确是杰瑞?布朗，只是不是那个衣着光鲜、趾高气扬的杰瑞，现在的他蓬头垢面、衣衫褴褛，身上还带着斑斑血痕。但是他显得精神亢奋，欢快地大笑着。
“我是赢家，我才是大赢家！”他指着渐渐走向他的人们，做着狂乱的手势。
“别靠近他，你们不明白，那不是他！不是他！”德米特瑞尖叫着冲上前去，挡在人们面前，“他应该已经死了，已经死了！”他回过身，惊恐地瞪着杰瑞。
“该死的是你这个叛徒！”杰瑞诡异地大笑起来，瞪着充血的眼睛向德米特瑞扑了上去，怪力之大与以前判若两人。
“此事蹊跷，快阻止他们！”罗斯威尔命令道，随即对我说：“快去把明奇博士找来！”
“用不着，我在这儿！”果然，明奇博士从人群中闪身出来，亮出了手里的枪，“让我来对付！”说着瞄准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。
“嘿，我可没说可以……”罗斯威尔先生大喊，但博士已经扣动了扳机。
“够他睡一阵的，”明奇博士看着倒地的杰瑞，得意地朝我眨眨眼，“新玩艺儿！宇宙超级无敌神经脉冲麻痹枪！”
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布莱恩上前扶起伏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德米特瑞，“杰瑞出了什么事？”
“我想我已经猜出了大概，”明奇博士搔搔头，翻过杰瑞的身体，指着他大腿上一处可怖的齿痕问道：“他被什么东西咬了吧？”
“那恶魔干的，我们救他出来，但他也变成了一个恶魔，突然莫名其妙攻击自己人，杀死了两个同伴，我只能向他开了枪，他倒下了，我以为他死了……”德米特瑞盯着杰瑞，战战兢兢地说。
“那枪伤在这儿，天哪，我从没见过这种事，”博士指着杰瑞得胸口说，“这么强的再生能力，伤口已经愈合了，又是一个奇怪的变种，说不定倒是可以加以利用……”
“博士，”罗斯威尔先生打断了明奇的自言自语，“我想您最好还是更清楚地向我们大家解释一下。”
“哦，我想应该是一种奇异的病毒，很像是狂犬病病毒，但是又很不同，好像赋予了人很强的再生能力，机体也得到了强化……但显然中枢神经系统遭到了破坏，使人陷入兴奋、狂躁，看来是通过咬噬由唾液传播的……”
“伤员中有被咬伤的人吗？”罗斯威尔先生一把抓起德米特瑞，“你被咬了吗？”
“没有没有，他们都是被那恶魔喷出的霹雳火烟弄伤的。查理和哈里是被杰瑞咬过，但他们当时就都死了。杰瑞得了恶魔的力量，手劲大得惊人，一下子就扭断了两人的脖子。”
“博士，”罗斯威尔长吁了一口气，沉重地说，“你对此事有什么建议？杰瑞?布朗该怎么处置？”
“给其他的探险团队发出警告，如果出现更多的杰瑞这样的感染者，局势就难以控制了，”博士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严肃神情，“杰瑞交给我，我试试能不能培养出治疗的药物来。”
“给我所有登记团队首领的联系号码，要快！”罗斯威尔转身对弗兰克命令道，“杰瑞呢？你确定能应付得了？”但他郁闷地发现博士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。
“生态牢笼，呵呵，总算派上用场了……小艾来帮忙，杰瑞这小子可不轻……”
死亡的阴影(上编)
“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，也不怕遭害。因为你与我同在。你的杖，你的竿，都安慰我。”
Yea,
though I walk through the valley of the shadow of death, I will fear no evil:
for thou art with me; thy rod and thy staff they comfort me.
在教堂的一片肃穆中，牧师带领着大家吟诵着圣诗。
“今晚，人们会彻夜祈祷，为了死者和生者。”身旁的布莱恩手划十字，沉沉地垂下头。早些时候，杰瑞队伍中的两个伤员伤重不治，连明奇博士也束手无策。而这是拉多的人们为异乡客举行的安魂礼。
“杰瑞怎么样了？”布莱恩沙哑的声音问道。
“情况很不好，博士说病毒已经使得他全身的细胞都异化了，可怜的杰瑞……”我从没想到我居然会如此同情杰瑞?布朗，我们两个自小就势同水火，彼此都看不顺眼。但杰瑞可是说是我往昔世界的一部份，而现在这一部份的世界消逝了。看着他现在的样子，往日的恩怨似乎都不重要了。
我望向圣坛，唱诗班中的姐姐一袭白衣，手捧着圣书，洋溢着一种脱尘的美，像是古画上的圣女。她也望向我，交换了一个苦涩的微笑。父亲一如往常的没有来教堂，自母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迈进这个门槛。我苦笑，这个世界要靠怎样的神明才能拯救。人类已经被遗弃了，或说人类自己毁弃了自己的生命之树。沙漠上的大风依旧掠过，天空淌下酸楚的泪，河流吟唱着死亡，不会有救主了。
牢笼中的杰瑞并不孤单。背负着恐惧和绝望离开的德米特瑞，失去了梦想和信仰的父亲，执着于脆弱梦想的我，这悲哀世界上的男男女女，何尝不是也囚于一个看不见却永远无法脱离的牢笼中？
扫视栅栏的他的视线，
逐渐疲乏，直到视而不见；
他觉得栅栏似乎有千条，
千条栅栏外不存在世界。
老是在极小的圈子里打转，
健壮的跨步变成了步态蹒跚；
犹如力的舞蹈，环绕个中心，
伟大的意志在那里口呆目惊。
当眼帘偶尔悄悄地撩起，
就有个影像进入到里面，
通过四肢的紧张的安静，
将会要停留在他的心田。
古老的诗句已不被人记忆，逝去的辉煌只存在于梦里。人造梦，梦惑人。人易老，梦易碎。在不停的追逐之后，人累了，梦也离之远去。文明毁于文明，一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失去了，当历史成为传说，传说成为神话，往昔的荣耀只剩下废墟的残影，“已过的时代，无人记念；将来的世代，后来的人也不记念。”经上这样写着。
一代过去，一代又来，地却永远长存。日头出来，日头落下，急归所出之地。风往南刮，又向北转，不停地旋转，而且返回转行原道。江河都往海里流，海却不满；江河从何处流，仍归还河处。一切似都是虚空，都是捕风。但总会有天真的人们，像是神话中的夸父那样追逐着太阳。为了荣耀，为了梦想，为了让不切实际的歌谣传唱。
“为了那也许不会被记得的歌谣……”我喃喃地默念着，“就算死亡会笼罩我，我宁愿作为梦想的牺牲。”悄悄地我站起身，准备离开教堂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布莱恩拉住我。
“出去透口气而已，你知道我一向不太听牧师的布道。”我搪塞道。
但是台上的姐姐也感应到我在离去，焦躁的目光移向我。我笑笑，示意她放心。
在颂诗的吟唱声中，我步出了教堂。
无星之夜，黑暗变得很纯粹，夏日的微风提醒我不是处在一片虚空中。令我惊异的是，教堂的台阶上默默地坐着一个人，抬头望向那一片虚无。
是父亲！
路从家门起
不知多少里
前头绵绵路
紧走不将息
匆匆复匆匆
小路接通衢
歧路交叉处
彷徨又迟疑
父亲竟然哼起了许久未听见的歌谣，那是他在母亲去世前常常唱给我们听的。他背向着我招招手，示意我坐下。我默默地在他旁边立定，但却没有坐下来。
“知道那是什么星吗？”父亲手指着那空无一物的天空，那纯粹的黑暗的某处。
“我看不见，也不明白……”我眯着眼睛端详了一会儿，最后无奈地耸耸肩。
“嗬，瞧你都跟明奇那老鬼学到了什么？”父亲冷笑道，“那是苍龙之心，希望之星，你看不见它，因为在你的心中没有它。”
我沉默着，黑云遮蔽着天空，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大地，哪里有希望。
“我不知道你还喜欢天文。”我最后这样说道。
“很多年前的事了，那时，我常和你母亲在无风的夜晚数着天上的星星，每一颗都被深深印在心里。一季过去，一季又来，天上的图案不停的变幻，但当一年的时光过去时，一切总会回到原来的样子……”父亲说到这哽咽了一下，“但地上的事却并不是如此……”
“星星也是会死亡的……”我叹息道。
“也许天上的星星会，但这里的……”他指着自己的胸口，“永远也不会消失的。”
教堂悠扬的风琴声响起，父亲回头看着那扇门，门缝中透出的光线摇曳着。
“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？”我抬头望向天空，风渐渐大了，天空中的黑云像是浊浪般翻滚。
“你知道，我一向不爱听牧师的布道，以前被逼着来的……”我们都笑了，想起了以前母亲威逼父亲的情景，很奇怪的感觉，一点点的依恋和辛酸，更多的是满心的温馨与感怀，但是悲哀是没有的。
“嘿，我想我看到那颗星了！”在父亲指点的方向，厚黑的云层被撕裂了一道缝，一颗星出现了，一颗红色的星星，红得像是冬夜雪地上的篝火，红得像是融化一切钢铁的熔炉的火焰，自在地在虚空中燃烧着，带着那份温馨与感怀。
“记住它，那颗星是属于你的……”那一刻，父亲的声音像是穿过时光的浊流，从远古的洪荒处传来。
我回过头，父亲一时间显得苍老了很多。我指指心脏的位置，“它在这里，对吧？”父亲微微笑了笑。
“你要走了吗？”父亲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“是的，是得走了。”天空又黯淡了下来，但我知道黑暗的背后总有那一点光明。
父亲看着我，点点头，又看似不经意地挥了挥手。
我回身迈下阶梯，任背后的光线隐于黑暗。
牧师高亢的布道声在身后响起：“主说:‘你将拔掉龙的牙，将狮子踩在你的脚下。’”
死亡的阴影（下编）
没入噩梦的噩梦
夜的深处是死亡
踏过破碎的玫瑰
宿命的钟声在石壁间回荡
钢铁的谜语
沙漏中的太阳
不必去乞求光亮
因为你自己就是希望
这里封存着更古老更邪恶的记忆，远比盗贼侵袭来得古老。
当我循着冰冷的石壁穿行在幽暗的洞穴时，周围陈腐的空气带给我的就是这种感觉。
没有别的冒险者了，即使不发生今天的这次事件，也没有人愿意在最后一丝阳光没入西方的群山后，仍然呆在不见天日的洞穴中。因为那时，许多昼伏夜出的可怕怪物要开始活动了。
但这，也许是留给我的一个机会。
与父亲告别后，我只悄悄回到博士的家里一趟。博士和一夫一如继往地在忙着试验研究，甚至没有注意到我的归来。我笑笑，看来还有两人也对牧师的布道不太感兴趣。
我回到房间，查点了一下自己的家当：钱比离家的时候多了不少，在酒吧打工的工钱和小费，民防队的薪金也领到了，添置了装备后竟然还余下不少。我摇摇头，苦笑了一声，或许此去之后也就没机会用了，权当给博士的房租吧。
博士也资助了我不少新鲜玩意，包括他上次半夜吟诗时戴的那副夜视眼镜，还有他以前弄的防辐射隔热披风，这下在夜里行动似乎是要派上大用场了。许多怪物行动都依靠热视觉，有了披风可以避开不少麻烦。
把弹弓和钢珠收在腰间的挂袋里，急救药品收藏在背包里，我又仔细地擦了遍新买的手枪，检查了一下弹夹。和来时一样，我又悄悄地没入了黑夜。
通向下层的阶梯，是我旅程中最黑暗的一段。那黑暗不止是视觉上的，那黑暗似乎可以触摸，可以呼吸，自己仿佛也成为了它的一部份。循着那潮湿的过道蜿蜒而下，我仿佛走进了历史黑暗的深处，我自己记忆黑暗的深处。那里，我看见了一个孤独、无助、哭泣着的小男孩。我呼唤他，他转过头时我看见了他的脸。那是我的脸。
“你即是我，我即是你。前面没有希望，只有死亡，你成不了事。”
“走开！我不是你，我不会再哭泣了！”
他大笑了起来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大笑。他们在嘲笑我。
我使劲摇摇头，幻境消失了，我意识到也许是地下洞穴中陈腐的空气令我神情恍惚了，在这种情况下走神可能会是致命的。这不，我与一大队杀人虫擦肩而过。幸亏有博士的披风，我在黑暗中才没被发现。
下到了第二层，道路反而好走了许多。事实上，黑暗在退散，四周的斑驳的石壁内透出诡异的光芒，我心情沉重了起来，杰瑞他们走的就是这条路。一切就如德米特瑞战战兢兢、断断续续描述的那样。我知道我的路没有走错，但也知道路的尽头会有东西在等待我。
“是这儿了。”环视着这地下宏伟的石厅，我不禁慨叹古人匠艺的巧夺天工。石厅四周的墙壁上设有各种难以理解的机械开关。已成废铁的枪支零乱地横陈在地上。古书所载果然不假，这里的确是一个军械库。
我一时为周围的奇景所着迷，竟忘记了自己正身处险境。直到我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野兽的气味，我才意识到巨大的威胁就在眼前。
从石厅黑暗的角落里猛然刮起了一阵旋风，随着那怪风，一团黑影横扫道路上的一切阻碍窜上前来。我赶忙一个翻滚，闪身在一旁。眼前站着的分明是一个噩梦。
德米特瑞并未言过其实，眼前的畜牲虽说是条狗，却足有牛犊大小，壮硕的身躯上还有着厚重的金属披挂，背上还畸形地设有一挺重机枪，硕大的头颅也被金属面具包裹着，只露出眼镜和血盆巨口，浑身散发着野兽和机油的混合臭味。尤其令人胆寒的是它的目光，那眸子里燃烧着地狱之火。
那怪物喷着鼻息，嘴角淌下粘稠的唾液，不停地用爪子刨着地，宣泄着自己野性的愤怒，同时要把死亡的恐惧带给我。
我强抑住惊恐，拔出手枪对其猛射。但那怪物满不在乎地摇摇头，冲着我嘲讽似的大叫，子弹打在它的金属铠甲上，全弹开了。它一步一步的向我逼近，现在一切不过是杀戮前的戏弄，我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子弹全打完了，情急之下，我摸出一丸钢珠用弹弓甩了出去。正巧打在那怪物的眼窝里，怪物吃痛地向后退了几步。我赶忙向洞口的地方奔去，野兽在身后咆哮，意外受到的伤害使它更加疯狂，我的后背感到了死神的呼吸。
慌忙之中我绊倒了，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，摔倒在绝望的尘土中。
那一刻，我瞥见了一抹鲜红，我听见了风声和雷声。
米娅的祈祷
心中一直都有那张地图
我所无法理解的情绪
废铁堆中亮闪闪的
不是镜子的碎片
随风而过的是
蒲公英的种子
那是你年少时的玩具
苍白的梦想被冠以脆弱之名
然而，我虽不理解
但我愿意相信
雏鹰的翅膀不应在今夜折断
即便有一天终将归去
漫游者望着夜空中的太阳
只有盲眼人才能看到的光
愿它看顾未落地的种子
因为当春日来临——
小小的一粒便能缔造梦想
彼世之殇
一只手，从烟雾中向我伸来，那一定是接引我去彼世的手。
但那只手，把我从尸骨化作的尘土中拉起，有力地扶持着我站了起来。
黑衣、红发、一个促狭的微笑……一个传说。
“红狼？”我惊讶地说。在他身后不远处，分明是传说中那辆血红色的战车，炮口的硝烟未尽。
“嗯，我想我们见过面，在……”他仔细地打量着我，“镇子的酒吧里。”
“你点了一杯‘黄昏露珠’。”
“墨菲的酒很出名……”他回味似的笑了，“你呢？这里可不是卖酒的地方。”他看着地上那具焦黑破碎的巨大尸体，“一个人徒步前来绝非明智之举,鲁莽的家伙。”
“这究竟是什么怪物？”我心有余悸地指着那条狗的尸体。
红狼没有回答，默默地环视这石厅良久，看上去颇有些失望。
“旧世界的哀伤，”他最后这样近乎自语地说道，“这哀伤在这冰冷的岩石中，
在天空落下的黑雨中，在沙漠大风的狂啸中，在我们的血液中。”他渐渐提高了声调，像是为了确定自己所说的话，最后近乎于呐喊了。
“一个时代死了，它畸形的后继者在这废土上苟延残喘，那是我们的时代，”他回头看着我，莫测地笑了笑，“而这……”他指着那怪物的尸首，“和我们一样是旧世界的疤痕，是它未完结的墓志铭。”
我耸耸肩，“要是你晚来一步，需要墓志铭的就是我了。”
“那铭文将会是‘这里长眠着史上最年轻、最鲁莽的猎人，愿埃里克?马库斯的坟墓上开满山茶花，教导人们要谨慎行事。’”红狼说着大笑起来，我无奈地陪笑道：“你知道我的名字？”
“我注意到了你的猎人证，”他指指我衬衣口袋里那微露出一角的金属卡片，“就我所知，联盟才刚批准了一个拉多少年加入Ｄ．Ｏ．Ｈ，应该就是你吧。”
“我是应该更慎重一点的，要是能悄悄地把博士的宇宙超级无敌神经脉冲麻痹枪弄出来的话，我作为猎人的第一次冒险可就不会是笑柄了……”我哀叹道。
“是否是笑柄还很难说，”红狼笑着拍拍我的肩膀，“看看旧世界还给我们留下了什么。”
红狼驾驶着战车在前头开道，我默默地跟在后面。明暗不定的长长廊道中，只听到战车沉沉的履带轧过地面的声音，还有便是我自己那沉沉的心跳。
一扇门，一扇厚重的铁门横陈在了我们面前，厚重得像分隔了彼世与今生，将现世的喧嚣与苦难隔绝在外，锁住的是过往沉沉的惆怅。
红狼下了车，走到铁门前，抚摸着这已锈迹斑斑的钢筋铁骨，回头对我笑笑：“此路不通，你看该怎么办？”说着又看看他战车的炮塔。
我环视周围，石穴的顶上依然能见到点点光亮。“我想如果照明系统还运作的话，
这门的控制开关也还说不定能用。”
红狼点点头，“在不得不采取更为粗暴的方法前，还是遵守礼仪比较好。啊哈，开关在这儿。”的确，在铁门旁边已长满青苔的墙壁上，有个不太容易发现的控制面板。
红狼按下按钮，大门纹丝不动，他摇摇头，又按了一次，依然没有动静。
猎人无奈地耸耸肩，回头看着我说：“念叨句咒语求好运吧.”
“芝麻开门！”
“很好！”红狼再次按下了按钮。
已锈蚀的大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，像是从地狱的深渊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。大门缓缓地上升，消失在墙壁中。门开了。
又是一个与之前相仿的宏伟大厅，只是气息全然不同。没有死亡和腐朽的味道，只有阴郁的过往在空气中低吟，古怪的穿堂风在脚边打转。
还有的是……战车！在大厅里侧，一辆战车静静地停在昏黄的灯光下。
“型号RP-87-4，普通墨绿色涂装，应该是大灾变前30年所生产的第一代单兵战车，没想到居然是这古董机，不知道还开得起来么……”红狼失望地评论道，说着走上前去，在战车旁边仔细打量了一番。
“涂装得倒还不错，外面没怎么锈蚀，内部呢……”猎人利索地钻进车里，摆弄了几下，便把车发动了起来，开了几步便又停下，从车里出来了。
“怎么样？”我急切地问道。
“装有教练系统，算是易于上手的那种，我想是作为教练机使用的吧……不过副炮没有了，配备也旧了点，对我意义不大……”红狼狡黠地看着我，“听说你喜欢研究历史与传说？不如由你来接收这古董吧。”
“真的可以么？”
“颇具史料研究价值呢……”红狼笑道
，“我在这里的事到此就告一段落了，日后说不定还会再见面的。”说着他走向自己的红色战车，但却古怪地嘟哝了一句，“奇怪，门为他而开……”
他如来时一样如风而去。
“希望里面不会有老鼠，”我爬上战车的炮塔，思索了一下，最后这样祈愿，“最好连蟑螂也别有。”然后，我打开顶盖，进入了驾驶舱。
“啊哈，看起来真像个安乐窝。”虽然是如别的单兵战车一样狭小的驾驶室，但历代战车学员在这部教练机里留下了他们自己的印记。热辣的美女招贴画，奇形怪状的涂鸦，褪色的情诗习作……为这件古董平添了几分家的味道。
“家……”我不经意的自语道。
当我以最大的速度飞跃出洞穴口的时候，天色正值拂晓。
远方的山上蒙上了一层瑰丽变幻的色彩，那一方异彩，揭去了满天的睡意，唤醒了四隅的明霞。渐渐地一道金色的山涧越过了层层的山头，把光明静静地洒在了拉多。
那是必须亲身去体会的美景，从战车的成像器里是感受不到的。我赶忙停下车，兴奋地爬出战车，立于炮塔上，融入这一片灿烂。
欣喜地将头盔解下抛向阳光再接住，这时的晨风送来了教堂的钟声。
“守灵夜结束了。”
黄昏露珠
缤纷的液体注入冰冷的金属容器，伴随着五弦琴的旋律，一阵眩目的摇摆，去酝酿一个彼世琉璃的梦。
最后那一抹阳光徜徉在琥珀色的水面，缺口的高脚杯承载起梦的海洋。
蹩脚的吟游诗人唱着人们所不能理解的曲子，如果他继续这样的演唱，恐怕永远也不会发达。
然而那是我的故事，完整却又空虚，充满了浮夸的不实之词，注定将在蹩脚吟游诗人的琴弦间一遍遍地重复，但也许有一天会消散在名为“黄昏露珠”的美酒的香气中。
然而，那又何妨？
当人们厌烦了陈旧的故事后，就会有去创造新故事的愿望，那也许就是故事存在的意义。
新的故事，或许说的是拉多的黎明，是麦基的雨，是奥多的烈酒，是伊尔废铁堆的嘈杂，是塔镇万里狂沙中那道清泉，也可能仅仅是苏珊姨妈的菜谱。
诗人歌颂的是那些恰好被时代的潮流推上风口浪尖的家伙，而真正缔造新时代的人们手中握的不是枪械，而是未来。虽然在历史学者布满灰尘的大卷本著作中，只不经意地记下了有关他们的只言片语。
好吧，好吧，我承认，这也许是个诗意的时刻，但看上去不是个令人满意的结局。
不过等等，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过，“在这里，在大地上，一切都在开始，没有什么东西在结束。”
布赖恩耸耸肩膀，用抹布抹干净吧台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或许，苏珊姨妈的菜谱是比伟大的传奇更永恒的东西。”
要打赌么？输了要用明奇的试管喝干这杯酒。